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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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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晨雾还没散尽,金砖地面映着殿外落雪的冷光,百官列立两侧,呼吸都
压得极轻。
户部刚奏完冬日赈济的折子,慕子恭指尖叩着御案,目光扫过武将列首的苏白,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苏将军,北境近日的军报,你看了?”
苏白出列躬身,玄色朝服上的兽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指尖攥得微微发紧。前几日收到妹妹的密信,字字恳切让他当堂交出京畿虎符,自请戍守北境换一条生路——可兵权是苏家立足朝堂的根,攥了整整十年,早已刻进骨血,他终究舍不得。临上朝前改了说辞,只提巡边整饬防务,半句没提交权,想着既能离京避祸,又能攥住手里的兵权,两全其美。
“回陛下,臣已看过。北境雪灾过后,边防营寨多有损毁,臣自请离京巡边三月,亲自督修营寨、整饬防务,以安边境民心。
李广孝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诧异——换做半年前,慕子恭巴不得苏白主动离京避嫌,定然顺水推舟准了,可今日龙椅上的人,指尖叩着御案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目光冷得像冰?
慕子恭怎么会看不懂苏白的心思?想走,却舍不得交权,打着巡边的幌子想两头占?换做从前,他或许会顺水推舟,再慢慢削苏家的权?可现在不行?
“苏将军倒是有心。” 慕子恭笑了笑,笑意冷得像殿外的冰棱,“只是京畿防务干系重大,除了你,朕信不过旁人。北境的事,派个谭将军去吧,将军留在京城,替朕盯着除夕宴的安防——毕竟是皇后主办的宴席,苏将军是皇后的亲兄长,留在京里,也能帮衬着皇后些。”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砸在苏白心口。
他猛地抬眼,撞进慕子恭深不见底的眼神里,瞬间懂了?慕子恭不是不准他去北境,是不准他离开京城半步?连“帮衬皇后”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摆明了是要把他和苏萍希绑在一起,要废后,先拿他开刀?
“陛下,北境防务事关重大,谭将军……”
“不必多言。” 慕子恭直接抬手打断,语气里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前几日南将军当庭交兵权请辞,你今日又要自请去戍边?你们接二连三请辞离京,是要告诉天下人,朕苛待功臣,兔死狗烹吗?”
这话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满殿百官齐刷刷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苏白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攥着朝笏的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他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 —— 慕子恭连他 “交权辞官” 的退路都堵死了。
从前他舍不得兵权,想着攥着权就能护着妹妹、护着苏家;如今就算他想把虎符双手奉上,也成了 “心怀怨怼、逼君就范” 的罪证。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安,他从踏出这一步开始,就掉进了慕子恭早就布好的死局里。
“臣……遵旨。” 他咬着牙躬身应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慕子恭看着他的样子,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淡淡道:“退朝。”
他率先起身拂袖而去,玄色龙袍扫过御案边角,带起一阵冷风。百官躬身送驾,直到龙椅上空无一人,才敢直起身。
李广孝走到苏白身边,假惺惺拱了拱手,语气藏着幸灾乐祸:“苏将军,陛下这是倚重您啊,京畿重地,离了您可不行。”
苏白没看他,只冷冷扫了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殿外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朝服猎猎作响。
慕子恭这是铁了心,要把苏家往死里逼了。
两长两短的敲门声响起时,苏萍希正对着案上的除夕宴流程发呆。
她快步走到门口捡起蜡丸,捏碎展开信纸,哥哥的字迹潦草,带着压抑的愤怒:
“巡边请旨被驳,强留京中督除夕安防。兵权未释,已成困局。”
她走到炭盆边将信纸丢进去,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卷成黑灰。殿内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凉得像冰。哥哥走不了,兵权也没交,等于把苏家的软肋彻底送到了慕子恭手里。下一步,就是废后了吧?
“娘娘?” 月儿端着今日的补药进来,见她站在炭盆边发呆,连忙上前,“太医院的补药送过来了,娘娘趁热喝吧。”
苏萍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口。“莞芋呢?”
“叶姑姑在自己房里,说是整理除夕礼单。” 月儿接过空碗低声回话。
苏萍希点了点头,起身往叶莞芋的房间走。门还是虚掩着,她抬手轻轻推开——案前的人猛地一惊,慌忙将手里的纸折起塞进袖袋,狼毫笔都没来得及放下,墨珠滴在素笺上,晕开一小片黑渍。
见是苏萍希,叶莞芋才松了口气,连忙起身扶她:“娘娘怎么过来了?外面冷,仔细冻着。”
苏萍希的目光扫过她鼓起的袖袋,又落在案上的空白素笺上,却没心思追问这些,扶着她的手坐下,声音很轻,带着点熬了太久的疲惫:“哥哥被扣住了,无法交权,那人摆明了要动苏家。”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眼底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好了,实在不行,我就去见他。我用这个孩子跟他谈,他膝下无子,我自愿废后,迁居别宫,只求他放哥哥离京,保你和苏家平安。”
叶莞芋的手猛地一僵,霍然抬头看她,眼底是压不住的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意:“你别犯傻!废后就是断了苏家最后一层体面,他是什么心性你还不清楚?连南千宇和良辰都能扣在府里软禁,他怎么可能真放苏将军走?你这不是谈条件,是把自己和苏家全往绝路上送!”
“那我能怎么办?” 苏萍希抬眼看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声音依旧很轻,没半分戾气,只有压不住的茫然与难过,“哥哥被他困在京城,兵权攥在手里是罪,交出去也是罪。我除了腹中这孩子,还有什么筹码?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满门倾覆,看着你跟着我死在这红墙里。”
叶莞芋看着她掉眼泪,心像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她伸手想去擦,指尖到了半空又顿住。殿里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沉默漫得像化不开的雪。良久,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裹着压不住的愧疚:“希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苏萍希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泪,怔怔看着她,没说话。
又是片刻的沉默,叶莞芋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声音越说越低:“良辰,根本就没有怀孕。叔父第一次去给她诊脉就摸出来了,她是积年的旧疾耗空了身子,气血两亏,已是油尽灯枯的势头。”
苏萍希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半天回不过神。
“陛下还被蒙在鼓里,只当她是心里有气不肯服软。” 叶莞芋垂着眼,不敢看她的脸,“他打的算盘,是扳倒苏家之后就废了你,把后位给良辰,求她回心转意。他还私下问过叔父,若是用药堕了胎,会不会伤她身子…… 希儿,不管我们做不做什么,他都是要动苏家的。”
她见苏萍希还怔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冷:“叔父说,良辰的脉象一日沉过一日,照这样下去,多半撑不到除夕。她若是去了那人必然心神大乱,宫中安防、朝堂人心都会乱作一团,那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 趁乱出宫,和苏将军汇合,往南走。”
话音落下,殿里静了许久。
苏萍希僵坐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连滑落都忘了。她就那样定定看着叶莞芋,眼神一点点凉下去,像殿外结了冰的湖面。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失望,“良辰的病,你的计划,你和叔父在背地里布的所有局,全都瞒着我。”
“我不是故意瞒你……” 叶莞芋急得红了眼,伸手去抓她的手,“我怕你知道了乱了方寸,怕你心软不肯走,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能平平安安出去……”
“为了我?” 苏萍希轻轻抽回手,打断她的话。她没哭嚷,没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泪却越掉越凶,“那你呢?叔父呢?你们拿自己的命去赌,却连半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
她想起前几日自己攥着她的手,一遍遍说 “阿芋,你不能瞒着我,什么事我们一起承担”,只觉得又酸又涩。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慌神添乱的累赘,是吗?” 她看着叶莞芋,声音轻轻发颤,“你怕我坏了你的事,怕我心软坏事,所以把我蒙在鼓里,让你和叔父替我扛着所有风险。你有没有想过,我怕的从来不是死在宫里,是你瞒着我,一个人去冒险?”
叶莞芋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过所有后果,算过所有路径,唯独没算过苏萍希会这样难过 —— 不是气她的计划,是气她把自己排除在外,气她独自涉险。
苏萍希看着她无话可说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再说话,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连门都没带。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案上 的素笺哗哗作响。叶莞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把脸,从袖中拿起那张刚刚被藏起来的纸,望着落款的四个字。
只愿平安。
字迹端秀,墨痕还没干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