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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夜幕又悄悄降临,御书房内还是灯火通明,慕子恭已经在御书房坐了一天了,案上放着厚厚的奏章,遮住了这个少年皇帝大半张脸,整个人愈发显得阴骘。
      “顾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顾轩立刻躬身上前:“臣在。”
      慕子恭缓缓合上手里的奏章,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袖中那块冰凉的银镯,抬眼时眼底没什么情绪:“备车,去城西府邸。不用仪仗,别惊动旁人。”
      顾轩心里一咯噔,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
      雪粒子打在车帘上,沙沙地响。马车走得极稳,半个时辰便停在了城西府邸的巷口。慕子恭掀帘下车,身后只跟着顾轩和两个便衣侍卫,巷口值守的禁军见了他,刚要行礼,便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站在朱红大门前,望着门环上落的薄雪,沉默了许久,才抬手叩了叩门环。
      叩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下人的声音:“哪位?”
      “陛下驾临,快开门。” 顾轩低声道。
      门内瞬间没了声响。
      慕子恭站在门外,雪落在他的玄色锦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朱红大门大开,南千宇闻声从内院出来,见了慕子恭神色微变,还是撩袍跪下:“臣接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 慕子恭没看他,径直往府里走,玄色锦袍扫过落雪的石阶,“小辰呢?朕去看看她。”
      “陛下,” 南千宇起身跟在他身后,语气不卑不亢,稳稳挡在内院月洞门前半步不让,“内子今日身子不适,刚服了安神药歇下了,实在不便见驾。”
      慕子恭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底冷意渐深:“是真歇下了,还是她不愿见朕?”
      南千宇垂着眼,没答话,脊背却挺得笔直,明摆着是要护着内院的人。
      慕子恭冷笑一声,没跟他多费口舌,径直绕过他往内室走。南千宇攥了攥拳,终究不敢真的硬拦帝王,只能快步跟在后面。
      内室的门紧闭着。
      慕子恭站在门前,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叩下去。他就立在廊下,望着那扇素色木门,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到门后的人:“小辰,我带了太医院新上贡的阿胶,还有你从前在爱吃的糕点。让我再看你一眼,你开门好不好?”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廊下腊梅落雪的簌簌声格外清晰,他能隐约听见门后沉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没睡。” 他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我就站在这,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小辰,当年的事情都怪我,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好不好,一个月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你别再离开我好吗?”像是保证,又像是卑微的祈求。
      门内传来压抑的轻咳,又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慕子恭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指尖不受控地抬起,就要去推那扇隔在他们中间的木门。
      南千宇眼见情况不对,快步上前横身拦在门前,抬眼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陛下!您要擅闯臣妻的寝阁吗?”
      慕子恭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暖意瞬间褪成刺骨冷意:“南千宇,你放肆!”
      “臣不敢,”南千宇沉吟了一下,随即换了一副神情,他终于低下了头“子恭,她不愿见你,你何苦苦苦相逼?”
      这声 “子恭” 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慕子恭心口。他怔了一瞬。
      慕子恭攥紧拳,袖中银镯硌得腕骨生疼 —— 他能闯门,却不敢赌她会不会更恨自己。
      慕子恭轻轻推开南千宇 —— 他眼底没有闯门的戾气,只剩疲惫,南千宇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有再拦。
      “小辰,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除夕夜之前,一切都会结束。”
      慕子恭转身就走,玄袍扫过落雪石阶,没再回头。
      南千宇推门时,良辰正攥着银镯掉泪。他关上门,从墙上取下厚披风裹在她身上,俯身将人紧紧抱进怀里。良辰没说话,只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啜泣终于敢放出来一点。
      这京城的风雪,太冷。
      椒房殿的炭盆烧得正旺,苏萍希却还是觉得指尖发凉。她对着案上摊开的除夕宴名册看了半宿,红圈画了一堆,半分没看进去。殿外的雪下了一整夜,檐角垂着长长的冰棱,像这深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矩,冷冰冰悬在头顶。
      “咚咚咚咚”又是两长两短。苏萍希走过去,打开门,拿起地上的蜡丸,捏碎。
      “南家兵权已被那人收走,寒门一党联名劾我拥兵结将,下一个必是苏家。良辰回京是唯一变数,早做打算。”
      信笺薄得像片雪,却像块千斤重的石头,砸得苏萍希心口发闷。窗外还在飘雪。
      叶莞芋进来的时候,苏萍希正对着烛火烧那封信。火苗舔着信纸,很快卷成黑灰,落在银盆里,连点余温都没剩下。
      “希儿,将军怎么说?”叶莞芋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银盆里的纸灰上,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苏萍希没立刻答话,指尖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火星子跳了跳,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南家兵权全没了,李广孝一党已经联名劾哥哥拥兵结将,下一个开刀的就是苏家。” 她声音很平,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有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哥哥让我借着良辰的事早做打算。”
      叶莞芋心口一沉,果然和她们预判的一样,慕子恭的刀,已经举到了苏家头上。“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不能贸然走。” 苏萍希抬眼,目光清醒又冷静,没有半分冲动,“我是苏家的女儿,是中宫皇后,我要是凭空消失,慕子恭第一个拿哥哥开刀,苏家满门都要受牵连。要走也行,得先把哥哥的后路安排妥当 —— 让他能借着巡边的由头离京,不被我牵连。”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桌沿,是权衡了所有利弊后的笃定:“这些都办妥了,我就走。这深宫我熬了三年,早就熬够了,没必要带着孩子一起死在这红墙里。”
      叶莞芋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连忙点头:“好,希儿,我就要你一句准话,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样,收拾一些金银细软,其他交给我。”
      “阿芋,你要做什么,你要告诉我,你不能瞒着我,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承担”苏萍希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你不能独自去涉险。”
      莞芋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一软,反手握紧她的手。当年叶家满门落难,是苏萍希把她捡回苏府,给她地方容身,让她陪着苏萍希读书长大,这条命早就给了苏家。
      “我不瞒你。” 她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十足的笃定,“除夕那天,那人一定会去找良辰,届时,宫里大半人手都会在太和殿,或者南府,我已经悄悄打点了城门守将,只说出宫采买一些,你装作是我身边的杂役,出宫之后有人在那里接应。”
      她顿了顿,抬手替苏萍希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眼底满是认真:“你现在给将军回信,让他三日后上朝时,借着北境边防异动的由头,自请去边境巡边三个月。慕子恭本就忌惮将军掌着京畿兵权,巴不得他离京避嫌,大概率会准奏。”
      “希儿,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希望你不要冒险,我现在给哥哥传信,问他的意见。”苏萍希转身,从案上拿来纸笔,“只是哥哥未必肯舍下兵权,若是肯,当年也不会如此逼迫那人娶我。”
      苏萍希握着狼毫,笔尖悬在素笺上方许久,墨珠迟迟不肯落下。
      当年为了苏家存续,他亲手将她送进深宫,一步步陪着慕子恭打下江山,握着兵权如握着命脉,怎会轻易放手离京?可如今刀已经架在脖颈之上,李广孝牵头弹劾,南千宇前车之鉴在前,苏家早已退无可退。
      叶莞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也不催促。殿外风雪呼啸,拍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深宫藏了多年的呜咽。
      半晌,苏萍希终于落墨,字迹端稳,不见半分慌乱。她只挑明眼下朝局危局,直言那人忌惮苏家兵权,如今南家失势,下一个必是苏家,恳请兄长借北境异动之机自请巡边,暂避京城漩涡。信中半句未提出逃之事,只以兄妹安危、家族存续为由劝说。
      写完吹干墨迹,她将信纸折成小巧的菱花样式,塞进预先备好的蜡丸之中。“宫中有哥哥安插的旧人,你知道怎么做。”
      叶莞芋接过蜡丸,妥帖藏入衣襟内侧:“我这就去安排。你身怀有孕,万不可再劳神,早些歇息。”
      “我睡不着。” 苏萍抬手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笼着一层浅愁,“一闭上眼,就想起寿宴那日的《凤曙》,想起良辰的模样。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人亲手织的网里。”
      叶莞芋走到她身侧,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狐裘的暖意相互交融,能稍稍驱散心底的寒凉。“再熬几日,等苏将军离京,我们便挣脱这张网。江南的院子我早已托人打理好了,有山有水,种满你喜欢的杏树,再没有人来惊扰我们。”
      “那你叔叔呢?” 苏萍希抬眸看向她,“院正身在太医院,日日要入宫当差,还要奉命去南府诊脉,一旦我们离开,陛下追查下来,他首当其冲。”
      这话戳中了叶莞芋心底最深的顾虑。她垂眸,长睫掩去眼底忧色:“我早已和叔叔商议过。待我们出宫之时,他便以陛下派他去为南夫人请平安脉为由,与我们一同奔逃,叶家流离十数载,这一次,我们叔侄再也不要依附权贵,只求安稳度日。”
      两人相拥静坐,殿内只余炭火噼啪轻响。红墙之内的密谋,在漫天风雪里悄然生根,只待除夕那日,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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