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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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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内室炭火烧得温吞,却暖不回榻上渐渐冷却的体温。慕子恭攥着良辰冰凉的手坐了一夜,直到指腹下的脉搏彻底消弭,她走得很安静,像是终于摆脱了病痛与执念,沉沉睡去了。
“小辰”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喉咙里堵得发疼,“朕不逼你了,朕放你和南千宇走,朕再也不缠着你了…… 你醒醒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以为找到她就可以弥补,以为把她留在身边就可以慢慢赎罪,以为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原来,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连一句 “对不起”,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顾轩站在门外,压着声音请示:“陛下,南将军已让人备了寿衣,夫人的后事…… 您示下?”
里头静了许久,才传出慕子恭沙哑的声音:“按一品夫人礼制置办。她生前想回江南,灵柩暂厝城西寺庙,等开春…… 送她回江南安葬。墓旁多种些梅花。”
“奴才遵旨。” 顾轩顿了顿,又低声道,“方才搜检府中随行宫人,从皇后随身袖袋里搜出一封蜡封密信,是叛臣苏白的亲笔。事关重大,奴才不敢擅专,请陛下过目。”
慕子恭没立刻应声。
他此刻满心都是良辰离世的空茫,连 “苏白”“谋逆” 这些词听着都遥远得很,只疲惫地摆了摆手:“先放着,等……”
“陛下,信里提了苍梧谷旧事。” 顾轩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慕子恭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的悲恸还没散去,又凝上一层冰寒:“拿过来。”
顾轩快步上前,将信递过去。
慕子恭指尖发凉,拆开信封时,指节都在微微发颤。苏白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口:
“吾妹亲启:当年逼你嫁入皇室,以你终身换苏家兵权,是兄之过。此番举兵本为佯攻调虎离山,护你出宫,可掌兵十年,权柄早已刻进骨血,为兄舍不得,索性放手一搏。成,你便是太后;败,所有罪责尽归我身,你只管推说不知情。
还有一事瞒你多年:景和七年苍梧谷一战,是我买通斥候假传军情,骗那人说良家军已是困兽之斗,援兵去了也无济于事。他那时根基不稳,权衡之下才弃了良家。良辰回京,当年的事迟早败露,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所有算计皆为苏家存续,与你无关。若事败,你尽力保全自己,便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好…… 好一个苏白!”
慕子恭猛地将信揉成一团,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悲恸彻底被滔天怒火吞噬。原来他愧疚了三年的苍梧谷,原来良辰恨了一辈子的 “弃族之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是苏白,拿良家满门性命当垫脚石,换苏家兵权鼎盛;是苏白,让他背负了三年的骂名与愧疚,让良辰带着恨意熬了三年,到死都以为是自己放弃了良家。
“传朕旨意!”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苏白谋逆欺君,构陷忠良,害死良氏满门,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三日后行刑,诛苏氏三族!”
顾轩心头一震,刚要领旨,就见慕子恭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他一夜未眠,又接连遭受丧爱、被骗的双重打击,早已是强撑着一口气。
“陛下保重龙体。” 顾轩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
慕子恭摆了摆手,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刚要开口说什么,殿外又匆匆进来一个椒房殿的太监,噗通跪倒在地:“陛下!皇后娘娘派奴才来禀,娘娘身怀有孕一月有余,想求见陛下一面。”
慕子恭猛地睁开眼。
怀孕?
那补药?
院正是她们的人,朕失算了。
要拿着这孩子换苏白的命吗,慕子恭只觉得荒谬又可笑,眼底寒意更甚:“好,朕就去椒房殿看看,皇后的算盘打得有多响。”
临走前又折回床榻,看向床上没有一丝生机的良辰,“小辰,原来不是朕存心负你。是苏白欺上瞒下,假传军情,害了良家满门,也误了你我一生。”
“你放心,这笔血债,朕定要苏白加倍偿还。他欠良家的,欠你的,朕一笔一笔,都替你讨回来。”
说罢他凝望着她安详的睡颜,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骨血里。片刻后他猛地直起身,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尽数冰封,只剩帝王的冷厉与杀伐:
“顾轩,守好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摆驾椒房殿。”
那场横跨了三年的误会与恨意,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旁人精心织就的骗局。
椒房殿内。
苏萍希靠在榻上,脸色苍白,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叶莞芋站在一旁,眉头紧蹙,低声劝:“娘娘,何必这么急着说出来?万一陛下迁怒……”
“不说,哥哥就没命了。” 苏萍希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话音刚落,慕子恭大步走了进来。他周身裹着寒气,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悲恸与怒火,扫过两人,最终目光落在苏萍希的小腹上,冷声道:“你怀孕了。”
风平浪静后的尘埃落定,远比暗流涌动更让人难过。
“是。一月有余。” 苏萍希抬眼,不闪不避,“陛下要清算苏家,我身为苏家之女,无话可说。但我求陛下看在腹中皇嗣的份上,饶我兄长一命。另外,莞芋和李院正都是受我牵连,与谋逆无关,求陛下放他们离京,永不再涉朝堂。”
“你倒会讲条件。” 慕子恭嗤笑,“苏白害死良家满门,欺朕三年,又举兵谋逆,罪该万死。你想用一个孩子,就换他活命?”
“我没说免罪。” 苏萍希声音很稳,“我只求陛下留他一命,终身监禁也好,流放也罢,总好过凌迟处死。莞芋和李院正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护着我,从未想过谋逆。”
叶莞芋猛地抬头,急声道:“娘娘!我不走!我要留在宫里陪着你!”
“胡闹。”苏萍希看向她,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你留在宫里只有死路一条,陛下断不会容下欺君之人。你和叔叔离京,找个地方安稳度日,才算不白费我这番心思。”
“我不走!” 叶莞芋红着眼,声音发颤,“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在宫里!”
“够了。” 慕子恭冷喝一声,目光扫过叶莞芋,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所有人,全部,都要死。”
“陛下,我腹中,可是你的亲骨肉,我只求你留哥哥和叶莞芋一条性命。”苏萍希突然慌了,虎毒不食子,可是慕子恭此时已经失去理智了,她的最后一个筹码,成了弃子。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陛下,南将军求见。”
慕子恭皱眉,还是道:“让他进来。”
南千宇一身素衣,手里捧着个素帕包着的物件,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陛下,臣来,是替良辰带句话。”
他展开素帕,里面放着的是他当年送给她的银镯,银镯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宽宥无辜,莫杀。
字迹清瘦又倔强,和她的人一模一样。
慕子恭看着那几个字,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良辰到死,都还是心软的。
有人假怀孕骗他,有人真怀孕却瞒着他。所求的,竟然都是要离开他。
他沉默良久,周身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朕准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苏白免去凌迟,判终身监禁,囚于皇陵地宫,永世不得踏出半步,给良家守灵赎罪。叶莞芋、李玉堂,即日逐出京城,永不得返。”
他看向苏萍希,语气冷硬:“你安心养胎,待皇子降生,再议你的罪责。”
“来人,把叶莞芋和李玉堂带下去,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
说完,慕子恭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愿多留。
江山在握,仇人伏法,可他最想留住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分别来的如此猝不及防,门外的侍卫涌进椒房殿的那一刻,叶莞芋终于回过神来,挣扎着,“希儿不要,我们说过一起的,希儿,你说过永远不要和我分开。对不起希儿,对不起。”
她亲手给她铺的后路,终于变成了她的枷锁。
“阿芋,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的。”
侍卫拉着叶莞芋越走越远,苏萍希终于控制不住的放声哭泣起来,阿芋,未来的日子没有我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