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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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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江南落了一场细碎的小雨。
南千宇抱着良辰的骨灰,终于回到了这片她念了半辈子的水土。他在太湖边选了一处向阳的山坡,葬了她,墓旁亲手栽下百十株绿萼梅 —— 那是她年少时最爱的花。
他没再娶妻,也没再涉足朝堂。守着这一方梅岭,一间竹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年深冬梅开的时候,他会温一壶薄酒,摆在碑前,坐整整一日。
风卷着梅花落在他肩头,像很多年前,桃树下少女笑着跑过,落了他一身花影。
他时常想起京城落雪的那一夜,良辰靠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地跟他说 “对不起”。
其实哪里有什么对不起呢?从他在寒江下游捞起浑身冰冷的她那一刻起,能陪着她走过三年安稳时日,于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只是遗憾,终究没能让她再亲眼看看江南的春。
皇陵深处的地宫不见天日,苏白还活着。
门外就是良家四十七口的牌位,日日夜夜,睁眼闭眼都是苍梧谷的血色。慕子恭没要他的命,却让他活着赎罪,比凌迟更磨人。
江南的日子过得慢。
叶莞芋跟着叔父李玉堂在姑苏城落了脚,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取名 “安平堂”。叔父坐堂诊脉,她在后院晾晒药材、炮制丸药,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只是她改不了写家书的习惯。
从前在深宫,她日日都要写,记着椒房殿的琐事,记着苏萍希的饮食起居,写好了藏在妆匣最底层,像藏着一份不能说的心事。如今离了宫,她还是每日都写,就摆在书桌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字迹端秀。
写巷口卖的杏花糕甜得很,像当年宫里御膳房做的味道;
写后院栽的梅树开了花,白皑皑的一片,跟她记忆里宫里的梅园一模一样;
写叔父新配了润肺的蜜膏,要是希儿在,肯定喜欢这清甜的口味;
写江南的春天暖得早,柳丝都抽芽了,要是希儿能来看看就好了。
写好了,就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床头的樟木箱里。箱子已经快满了,一封封,都是没处寄的家书。
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四个字。
只愿,平安。
京城的椒房殿,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苏萍希在那年深秋生下了一个皇子,哭声洪亮,很是健康。
孩子刚落地,就被乳母抱走了。慕子恭没废后,也没降位,却下了旨意,皇后身子孱弱,需静心休养,皇子交给嬷嬷抚养,养在自己身边,与皇后无旨不得相见。
苏萍希没闹,也没哭。生产那天流了好多血,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睁眼第一件事,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孩子安好吗”。得知孩子康健,她就闭上眼,再也没多问一句。
从此她便困在了这四方红墙里,每日摩挲着叶莞芋出逃那日塞给她的青布囊——囊内整整齐齐叠着数百封家书,一一展开,便是一整段藏在素笺墨痕里的旧时光:
是闺阁春浓,二人共谱《凤曙》新曲,笑言“此舞只予彼此看”的年少挚意;
是婚期将近,她将披凤冠入深宫,字里行间写满惴惴不安的殷殷惦念;
是深宫数载,太医院与叔父骨肉相认,压在纸底不敢声张的隐秘欢欣;
是药炉烟袅,她暗中换去避子汤药,藏在墨痕里护她周全的柔软决意;
是寿宴生波,群臣相逼皇后献舞,她挺身而出时落笔仓促的字字恳切;
是风雨欲来,苏家倾覆在即之际,她筹谋脱身、欲携她同走的破釜沉舟。
所有的书信结尾都是。
只愿,平安。
平安,萍安,萍萍安安。
苏萍希走在一个落雪的冬夜。
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狐裘大氅,手里攥着一封折得齐整的旧家书,脸上没什么痛苦的神色,像只是累了,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雪落得很大,纷纷扬扬,盖住了红墙黄瓦,盖住了琉璃殿顶,像要把这深宫所有的爱恨算计,都一起埋进纯白里。
守夜的宫人发现时,天刚蒙蒙亮。
消息传到紫宸殿,慕子恭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以皇后之礼厚葬,谥号贤安。”
举国丧仪,天下皆知。
没人提苏家的旧案,也没人提她被囚禁的那些年。史书上只留短短几行:贤安皇后苏氏,出身将门,端庄仁厚,孕育皇子,享年三十有二。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正是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叶莞芋正在后院晒药材,听见药铺里的客人闲谈说起京城皇后薨逝的消息,手里的竹筛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药材撒了满地。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指尖一点点发凉,从指尖凉到心口,凉得浑身发颤。
傍晚,窗外落着冷雨,敲得院中的竹叶沙沙响。她披衣起身,从箱底翻出那支蒙了布的银笛,走到院中的老树下。
笛声起的时候,雨好像停了。
清越的调子穿过夜色,飘向很远的地方。是《凤曙》,是当年她们在闺阁里一起编的曲子,
笛声渐缓,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一片早开的梅花落在笛身上。
叶莞芋睁开眼,眼前浮现的,全是二十岁的苏萍希。
后来的很多年,叶莞芋守着叔父留下的安平堂,守着院中的那棵老树。
每年苏萍希忌日的那晚,她都会吹一整夜的《凤曙》。笛声里,有深宫的雪,有江南的雨,有她们没能说出口的话,还有那句藏了一辈子的只愿,萍安。
永宁三十七年深冬,京城落了一场覆压宫阙的大雪。
慕子恭崩于紫宸殿的暖阁里,享年五十七。
身后葬于京郊梅林,不立后陵合葬,一切从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