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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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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苏萍希与叶莞芋也听清了外面的报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绝望。苏白兵败被擒,苏家倒台在即,她们困在这将军府里,连回宫都成了奢望,更别提出逃了。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满了屋檐与院墙,把所有的血迹、算计、挣扎,都慢慢盖成一片纯白。
良辰似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王太医将药端过来,褐色的药汁冒着极淡的热气,王太医捧着碗,手都不敢抖,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喂了半口,药液却顺着苍白的下颌直接滑了下来,在素枕上洇出一小片深褐的印子。
她连吞咽的反射都弱了,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只剩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人还吊着一口气。
慕子恭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指尖攥得泛白。眼看第二勺药又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哑声道:“给朕。”
他接过瓷碗,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动作放得不能再轻,生怕烫着她,又怕凉了药效。可他一辈子没伺候过人,更别说喂一个连吞咽都困难的病人,银勺刚碰到她的唇,手腕微抖,小半勺药直接泼在了她的衣襟上,凉丝丝地浸了进去。
“陛下!”
南千宇本来站在床尾攥着拳忍,连日守夜的红血丝爬满了眼尾,看到这一幕终于绷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把药碗从慕子恭手里夺了过来,力道没控制住,碗沿晃了晃,又洒出几滴药汁。
他没看慕子恭的脸色,先拿过干净的绢布,低头小心翼翼去擦良辰衣襟上的药渍,动作轻得像碰一片易碎的雪,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三天三夜攒下来的火气:“您要是来看笑话的,看完就请回。别在这儿添乱。”
慕子恭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先是一阵难堪,随即涌上怒意。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南千宇,声音哑得厉害:“朕是来救她的!太医院所有院判都在外面候着,库里的老山参、血燕尽数搬过来,朕有的是法子救她,你凭什么说朕添乱?”
“救她?” 南千宇也站了起来,两人身高相仿,目光撞在一起,一个带着帝王的戾气与慌乱,一个带着武将的隐忍与恨意。
南千宇扯了扯嘴角,笑得满是嘲讽,“三年前她跳江的时候,您的法子在哪儿?这三年她在边境熬药养身子,您的法子在哪儿?”
他指着床上气息奄奄的人,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是您下旨扣着她不让走,是您日日隔着门说那些陈年旧事,是您把她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一次次撕开给她看,你可知道,每次你转身离去,她都会难受许久,你来一次,病情便加重一分,这就是你的法子?”
南千宇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刺骨的凉,“您要是真为她好,就现在走,别再刺激她。让她安安稳稳走最后一程,比您那些名贵药材有用。”
最后一句话砸下来,慕子恭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床沿上,震得床帐轻轻晃。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他只是想弥补,可目光落在床上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散掉的人身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别…… 吵了。”
一道极轻的气音飘出来,细得像风中的游丝,却瞬间让屋里的两个人都闭了嘴。
良辰费力地掀开眼皮,眼神是散的,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她先看向南千宇,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阿宇…… 别生气。”
说完这半句,她就捂着唇闷咳起来,肩膀轻轻抖,咳得连呼吸都接不上。南千宇立刻蹲下身,伸手顺着她的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眼眶红得厉害:“慢点儿,先把药喝了,好不好,不着急说话。”
慕子恭僵在原地,看着她咳得蜷成一团的样子,心口像被凌迟一样疼。他想上前,又怕自己靠近会让她更激动,只能攥着拳站着,指节捏得泛白。
好半天,良辰才缓过那口气,靠在迎枕上大口喘气,摇了摇头“不,不喝了,”
她的目光慢慢挪到慕子恭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有话…… 跟你说。” 她喘了两下,才断断续续地说完,又看向南千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阿宇…… 你们先出去,好不好?”
南千宇抿着唇,眼底满是不放心。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怕这一出去,就是最后一面。可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外走,关门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外面。你别累着。”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李玉堂刚刚出了房间,便被禁军扣下。
屋门合拢,一室静谧,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良辰闭目调息许久,再度睁开眼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怀孕…… 是假的。” 她气息微弱,断断续续,“我和阿宇…… 一同商议的计策。”
“我想着…… 谎称有孕,你便会顾及名分,放我们归江南。” 她望向窗外漫天落雪,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等我走远了,岁月一久…… 你总能放下过往,安稳度日。”
“是我低估你了。子恭…… ”
慕子恭的眼泪猝不及防滚落,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头发颤。他半蹲在床前,不敢触碰她,声音哽咽破碎:“我只是想寻回你,我欠你的,我想一一弥补。”
“弥补?” 良辰轻轻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然耗尽她几分气力,“良家四十七口,苍梧谷数万将士…… 这些,你如何弥补?”
慕子恭浑身战栗,那句 “为了江山大局” 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帝王权衡、万里霸业,在一条条鲜活的人命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当年三封求援信,父亲等了七日。” 她睫毛轻颤,沾了湿意,“等来的,是你改道东线的军令,是你迎娶苏家女的消息。灵堂之内,满目牌位…… 我那时才懂,我信了半生的人,早已放弃了我们。”
“跳江赴死,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语气轻得像一缕烟,“幸得阿宇相救。边境三年,我偶尔也会想起十七岁的桃林,想起你塞给我银镯,许诺以江山为聘。”
“慕子恭…… 我爱你。”
短短六字,让慕子恭浑身一震,泪水流得愈发汹涌。可下一句话,却将他彻底打入冰窖。
“但我…… 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爱的,是桃树下纯粹坦荡的少年;我恨的,是龙椅上取舍无情的帝王。爱恨纠缠三年,我始终无法释怀。” 她又一阵剧烈咳嗽。
“今年入秋,大夫便断言,我熬不过这个寒冬。我执意回京,只是想最后看你一眼,看看你守着的江山,看看你如今的生活。”
“我本以为,三年时光足以磨平执念,你会与皇后安守宫廷。” 她眼中浮起恳切的祈求,“苏萍希为人仁厚,是称职的中宫之主。我知晓你清算苏家,皆是因我而起,求你…… 放过她,莫要让无辜之人,为我们的过往陪葬。”
“还有阿宇。” 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最后的托付,“他护我三载,于我有救命之恩。求你既往不咎,待我离世,准许他携我骨灰归江南,终老余生。”
慕子恭拼命摇头,失声哀求:“我不准!朕是天下之主,能召集天下名医,一定能救你!”
“我好累了,子恭,阿宇知道那个银镯的放在哪里,我真的要睡了。”
话音落尽,她的手无力垂落,双眼轻轻阖上,胸口的起伏变得微不可察,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慕子恭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怔怔望着床上的人,连哭泣都忘了。
就在此时,殿外骤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侍卫的喝止声,还有廊下南千宇陡然紧绷的怒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御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高声回禀:
“陛下!后院柴房搜出两名名可疑之人,身着太医院宫女装束,似是叛党苏白勾结的内应!人已尽数拿下,请陛下示下!”
这一声禀报,终于将慕子恭从极致的悲痛中拽回现实。他缓缓转头,眼底还凝着红血丝,周身却覆上帝王独有的凛冽寒气。
他缓缓的起身,推开门,看到眼前的人,他突然恍惚,要是这真的就是一场梦就好了。
苏萍希一身粗布青灰宫装,脸上黄粉遮去气色,发髻微乱,却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坦然。
一旁的叶莞芋死死挡在她身前,哪怕被侍卫按住肩头,也不肯退让半步。
南千宇快步走进房间,眼下良辰命悬一线,他无心再参与朝堂纷争,只守在床侧,寸步不离。
“苏萍希?” 慕子恭目光扫过苏萍希,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与冷意,“放着椒房殿的荣华不享,乔装宫女意图出逃,还勾结叛臣、私通外臣。苏白举兵谋逆,原来你们早有预谋。”
苏萍希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陛下欲清算苏家,我身为苏家之女、中宫皇后,自然要为族人寻一条生路。事败被俘,我无话可说。”
“院正是被我牵连,莞芋亦是为护我。” 她主动向前一步,将两人护在身后,一身傲骨未曾弯折,“所有谋划,皆由我主导。要罚要杀,悉听尊便,恳请陛下放过无辜之人。”
叶莞芋急声道:“娘娘!”
“住口。” 苏萍希淡淡制止她。
李玉堂长叹一声,躬身叩首:“陛下,臣知罪。一切罪责由臣一力承担,恳请陛下开恩,饶恕皇后。”
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一边是弥留的良辰,一边是谋逆出逃的皇后一党,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作响。
慕子恭望向床榻上毫无知觉的良辰,想起她方才拼尽最后力气的哀求 —— 放过苏萍希,放过南千宇。心口像是被反复撕扯,一边是刻入骨髓的爱意与遗愿,一边是皇权律法、功高震主的苏家旧怨。
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当场定罪。良辰尚在人世,他不能违逆她最后的心愿。
“苏白谋逆,罪证确凿,即刻压入大牢,严加审讯。” 慕子恭一字一顿,定下基调,目光扫过三人,“尔等私逃出宫、协助叛党,本当重罚。但今日…… 朕暂不追究。”
“来人。” 他扬声下令,“将皇后、叶女官、李院正三人,严加看管,即刻押回椒房殿软禁。封锁椒房殿内外,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传信。待此间事了,再行发落。”
“另外,传令下去。” 他看向南千宇,语气放缓了几分,“将军府增设守卫,严加看护。南千宇暂留府中,不得外出,待朕旨意。”
侍卫齐声领命:“遵旨!”
叶莞芋还想争辩,被苏萍希用眼神制止。两人与李玉堂在侍卫的押解下,一行人渐渐走远,脚步声消失在风雪深处。
府邸重归寂静。
南千宇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握住良辰冰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慕子恭立在原地,望着那抹单薄的身影,周身的冷意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悔恨。
良辰依旧陷在昏迷中,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生命的灯火,在风雪飘摇里,一寸寸走向熄灭。
慕子恭走到窗边,望着苏萍希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床榻。
你说落花时节又逢君,当我再一次穿过这寒冷的冬季,你还会不会在春暖花开的地方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