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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腊月二十, ...

  •   腊月二十,子时。
      大雪如扯絮般砸下来,将整座京城覆得严严实实。玄武门方向骤然响起的号角撕破夜色,喊杀声顺着风雪卷过宫墙,惊起了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苏白是有备而来的。
      他筹谋半载,早已买通宫门值守副将,安插了近百亲兵混在守军之中,又提前散布 “北境敌军犯边” 的假消息牵制城外驻军。此刻他一身玄甲勒马阵前,长剑直指宫城,身后三千重甲兵列阵以待,云梯、撞车尽数备齐,全然不是佯攻的架势。
      苏白策马持剑冲在阵前,玄甲上溅了雪粒与血点,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狠厉 —— 十年前他能凭一番说辞推着慕子恭弃了良家,换苏家十年权势;十年后他就能凭这三万甲士破了宫城,挟皇嗣以令天下。
      战局前半刻钟完全顺着他的预判走,前锋甚至已经冲到了第二道宫门前。
      可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城楼上突然亮起连片火把,箭雨如蝗般倾泻而下。两翼埋伏的禁军包抄而来,将冲进城内的人马死死困在瓮城之中,事先买通的副将更是当场反水,率人封死了退路。
      顾轩持兵符立于城楼之上,高声喝道:“奉旨平叛!降者免死!”
      苏白心头一沉,才知自己早落进了慕子恭的圈套。
      可他征战多年,麾下亲卫皆是死士,当下并未慌乱,立刻指挥人马结阵突围。双方在瓮城之中展开激战,刀光剑影映着雪色,喊杀声传遍半座京城。苏白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连斩数名禁军,带着亲卫几度冲击城门,战况一时胶着不下。
      城西将军府里,却还是一片紧绷的寂静。
      南千宇没让良辰做半分伪装。她本就肺疾沉疴,连日奔波心绪不宁,早已形销骨立,只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便已是气若游丝的病弱模样。他只让心腹暗中散布 “南夫人动了胎气、血崩” 的消息,又在寝殿外间摆了几盆带血的污帕,远远瞧着便有几分危重之势,足以乱守军耳目。
      他早已做了两手准备:明面等着李玉堂带宫里人汇合,待城西守军驰援玄武门,便一同走西水门搭苏家的船南下;暗地里疏通了后巷柴房的旧密道,直通城外三里乱葬岗,那里备了快马与暖车,就算苏家那边出了岔子,他也能独自带着良辰脱身。
      “守好巷口,禁军一有调动立刻来报。” 南千宇立在廊下,指尖扣着腰间短刀,声音压得极低。
      不消片刻,太医院的队伍便到了。李玉堂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御医,以及两个垂着头的司药宫女 —— 正是苏萍希与叶莞芋。
      两人换了青灰色粗布宫装,鬓边只簪素银小簪,脸上扑了黄粉掩去气色,混在宫人里毫不起眼。
      守门禁军核对了腰牌与圣旨,又听说是来诊治 “血崩” 的南夫人,加之玄武门那边战事正急,人心惶惶,草草盘查便放了行。
      进了内院,叶莞芋才松了口气,快步扶住苏萍希:“娘娘,还好没出事。”
      苏萍希微微摇头,指尖还泛着凉,看向南千宇:“南将军,城西守军何时会调去玄武门?我们得尽快动身。”
      “快了。” 南千宇语气沉稳,“宫城遇袭,禁军主力必往玄武门驰援,城西只留少量人手。等守军一动,我们立刻走西水门 —— 另外我备了密道后路,万一西水门走不通,便从柴房走。”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禁军统领的唱喏声穿透风雪,砸得人心头一震:
      “陛下驾到 ——!”
      满院瞬间死寂。
      南千宇脸色骤变,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算遍了帝王权衡,算准了江山为重,却唯独没算透那十年愧疚织成的执念 —— 慕子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权衡活命的少年将领,如今他江山在握,布好了平叛的天罗地网,便敢分半分心,来守他亏欠了十年的人。
      事实上,慕子恭并非弃了江山赶来。
      出宫前他已做了万全部署:三路伏兵分别埋伏在玄武门两翼与宫城后侧,顾轩持兵符全权指挥平叛,连后续清缴叛党、安抚朝臣、封锁消息的旨意都一一拟好。他算准了苏白成不了气候,平叛只是时间问题,才带着一队亲卫快马奔赴城西。
      江山他要攥稳,良辰,他也绝不能再失。
      “快带皇后与叶姑娘去柴房密道暂避!” 南千宇低声急喝,又看向李玉堂,“待会儿按我们之前说的回话,切记露了马脚。”
      苏萍希与叶莞芋不敢耽搁,跟着心腹快步往后院躲。
      内室里,良辰本就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见动静也只是睫毛颤了颤,连睁眼的力气都欠奉。
      这几日殚精竭虑,她的身子本就耗到了极限,方才听闻陛下驾到的动静,心口一阵急跳,此刻更是胸闷气短,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慕子恭带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
      南千宇伸手拦了一下,被慕子恭甩开。
      玄色常服外罩着墨色大氅,肩头的积雪都没来得及拍,连斗篷系带都没解,进门根本没看躬身行礼的下人和李玉堂一眼,目光直直锁着床榻上的人,大步就冲了过去,脚步急得几乎踉跄。
      他蹲在床边,看清良辰模样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床榻上的人陷在厚被里,瘦得只剩一点单薄的轮廓,鬓边的碎发被虚汗濡湿,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长睫垂着,颤得像风中的蝶翼,唇色是病态的青白色。
      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指节细得像竹枝,冰得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胸口极细微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慕子恭只觉脑子一片空白,指尖都开始发抖,“小辰”他低声唤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颤抖。
      他猛然抬起头,眉眼间的心疼与慌乱瞬间凝作冰冷的戾气,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玉堂,声音压着滔天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到底怎么回事,日日递上来的脉象说安稳,你们联合起来一起欺君?”
      纵使李玉堂心里已经想过一百种辩解的理由,可是天子威压和良辰的病态赤裸裸的摆在自己眼前,他跪在地上,连头都没敢抬。
      他示意自己带过来的王太医,“你去诊,半分差错都不能有。”慕子恭本是要传李玉堂随他一起来的,可是太医院回禀说李玉堂早就以南夫人血崩之由出宫,慕子恭没来的极细想,便带了王太医一起来。
      王太医连忙提着药箱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搭在良辰腕间。只片刻,他的眉头便越皱越紧,收回手时,脸色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陛下,” 他躬身回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夫人并非有孕血崩。她肺腑早已受损,沉疴多年,本就气血两亏、根基尽毁,此番又劳神劳心、心绪激荡,导致气血逆乱,肺疾急发…… 已是垂危之象。”
      寝殿里静得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
      良辰其实一直醒着。
      她听见了王院判的话,也听见了慕子恭急促的呼吸声。她没睁眼,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喉间轻轻痒了痒,偏头闷咳了两声,一点淡红的血沫沾在素白的枕巾上,像落了点碎梅。
      慕子恭看着那点刺目的红,浑身的血瞬间冲到了头顶。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怀孕?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朕?为什么!”他猛地转头看着站在廊下的南千宇,“她病的如此重,你为什么不告诉朕,南千宇,你好狠的心,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诛你九族!”
      屋内落针可闻,慕子恭又转头看向床榻上的良辰,转身用指腹轻轻的碰了一下她的手,似乎想握住良辰的手,冰的像一块寒玉,又猛地缩回来。
      “小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不要这么惩罚我,”他转头对着王太医嘶吼,声音里带着崩溃的恐惧:“拟药方!去拟最好的药方!库里的老山参、血燕、所有上好的药材全都拿来!要是救不回她,你们整个太医院,全都陪葬!”
      “是!臣立刻就去!” 王太医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从药箱里取出纸笔,手忙脚乱地拟药方,指尖抖得墨汁都滴在了纸上。
      所有人都在等王太医拟药方,突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 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狂喜:
      “陛下!大捷!苏白突围时中箭被俘,三千叛兵尽数溃散,叛乱 —— 平定了!”
      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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