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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城西将军府的内室,药味混着炭香,沉得发闷。
      南千宇送走最后一名心腹副将,指尖碾着刚画好的小路图 —— 那是城西乱葬岗直通通州码头的野路,荒僻难走,却能避开所有官道哨卡。他垂着眼将纸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过纸边,顷刻卷成细碎的黑灰。
      “将军” 旁边的亲卫低声问,“咱们自己走,怕是……”
      “不必。” 南千宇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苏白打的什么主意,谁也摸不准。他若守约接应,便顺路同行;他若另有所图,我们也不至于被裹挟着趟浑水。”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全部希望压在苏家身上。
      李玉堂递来的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可苏白手握三万京畿卫,怎会甘心只做个接应的人?慕子恭步步紧逼,换作是谁,手握兵权都未必肯束手就擒。真到了子时,是佯反还是真反,全在苏白一念之间。
      他赌不起。良辰的身子,经不起半分差池。
      “备好三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府邸后巷。再挑八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守在巷口。” 南千宇吩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明日若西水门那边动静不对,我们就直接走乱葬岗小道,不用等苏家的人。”
      “喏。” 亲卫躬身应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南千宇转身回了内寝,帐幔垂着,良辰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唇角还沾着一点咳出来的淡红血痕。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拿帕子小心翼翼替她擦了擦,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冰凉的温度刺得一顿。
      他攥紧了手,心口像被寒水浸着。
      当年在寒江捞起她时,她也是这样凉,像块没有温度的玉。大夫说她肺腑受损,又郁结于心,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这三年他守着她在北境,小心翼翼养着,好不容易见了点起色,一回京城,又成了这副模样。
      “再撑一夜。” 他俯身,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明天,我们就走。回江南。”
      良辰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渴不渴?” 南千宇放轻动作。
      良辰望着他,眼尾慢慢红了,声音细得像丝线,带着点做错事似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阿宇,对不起。这次回京,是我任性了,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不等南千宇开口劝,她又低下头,指尖揪着被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就是…… 想最后远远看他一眼。看完就踏踏实实跟你回江南,以后再也不想了,再也不回来了。我真的没想到。”
      良辰偏过头,闷声咳了好一阵。
      南千宇心口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说什么傻话,哪有什么麻烦,明天就都结束了。”
      他早就不是以前的慕子恭了。
      无论明天是什么局面,他都要带她离开这吃人的京城。
      叶莞芋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落着薄雪,她先拍干净了,才走到苏萍希身边,将刚拿到的出宫腰牌放在桌上。
      “叔父递出来的,一共两块,都是太医院司药宫女的身份牌。到时候我们换上青灰色的宫女装,混在他奉旨出诊的队伍里,跟着走宫侧门,守兵只会按例核对人数腰牌,绝不会细查相貌,顺理成章就能出去。”
      苏萍希拿起腰牌,指尖蹭过上面烫金的 “太医院” 纹路,轻轻叹了口气:“哥哥那边回信了,说子时准到。只是…… 我总放心不下。”
      “娘娘担心将军真反?” 叶莞芋低声问。
      苏萍希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她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苏白从来不是肯忍气吞声的人,掌兵十年,威名赫赫,怎么甘心任由慕子恭拿捏?说是 “佯反调兵”,可兵符在手,城门一开,是真是假,谁能说得准?
      “若是哥哥真反了,就是谋逆大罪。” 苏萍希声音发轻,覆在自己小腹上,“到时候天下之大,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就算扮成宫女混出了宫,也躲不过全国的海捕文书。”
      叶莞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下。她下意识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肩,指尖抬到半空,又悄悄收了回来,只攥紧了袖口 —— 那里藏着一小包迷药,是她特意让叔父配的。
      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管他苏白反不反,管他南千宇走不走,就算扮宫女的路子走不通,她也有别的法子。真要是事发了,她就迷晕她。
      苏家的荣辱,天下的纷争,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这一个人。
      当年苏萍希把她从乱葬岗捡回来,她跟着苏萍希长大,从闺阁少女到深宫皇后,她陪了她整整十年。旁人眼里她是忠心的女官,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心思早就越过了本分,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见不得光,却也割不断。
      “娘娘别想那么多。” 叶莞芋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就算扮宫女的路子出了岔子,就算苏将军那边靠不住,我也能护着您出去。”
      苏萍希转头看她,烛火映在她眼里,亮得惊人。她沉默片刻,轻轻握住了叶莞芋的手,指尖冰凉:“阿芋,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别管我。带着叔父走,走得越远越好。”
      “娘娘?”
      “我怀着他的孩子。” 苏萍希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苦涩,“慕子恭至今没有皇子,看在皇嗣的份上,他不会杀我。我留下来跟他谈,用我自己,换哥哥一条生路,换你们叔侄平安。这笔买卖,划算。”
      “不行!” 叶莞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下去,“我不准您这么想!什么划算不划算,我不要您用自己换!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绝不会丢下您一个人在这深宫里!”
      她眼眶都红了,握着苏萍希的手不自觉收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没了。她费尽心思想出扮宫女出宫的法子,找叔父打点好一切,从来就不是为了让她留下来牺牲的。
      苏萍希看着她急红的眼,心里一暖,又一酸。她抬手,轻轻替叶莞芋拂掉肩上沾的碎雪,声音软了下来:“傻丫头,我就是说说。还没到那一步呢。”
      叶莞芋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就算有,她也会先一步带她走。哪怕是绑,也要把她绑去江南,远离这吃人的皇宫,远离这纷争的朝堂。
      只愿,平安。
      御书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慕子恭坐在御案后,指尖捻着那块银镯,听顾轩低声回禀各方动静。朱批的奏折堆在一旁,他却没什么心思看,满脑子转的都是朝堂布局和城西的那个人。
      “苏白那边,今日调了两千兵往城西,京畿卫大营也加了双岗。” 顾轩声音压得极低,“看样子,是坐不住了。”
      慕子恭嗤笑一声,指尖在断镯的断口上轻轻摩挲,磨得指腹发疼:“他当然坐不住。朕步步紧逼,他要是还能沉得住气,反倒奇怪了。”
      他要的就是苏白沉不住气。
      驳回巡边请求,放任李广孝弹劾,故意把除夕安防的担子压给苏白…… 他一步步把刀架在苏家脖子上,就是等着苏白忍无可忍,先动手谋反。
      只有苏白反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抄家、削权、废后,把苏家的势力连根拔起。到时候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 毕竟是谋逆大罪,处置起来天经地义。
      “陛下,要不要提前动手?” 顾轩迟疑着问,“万一苏白真的狗急跳墙……”
      “不用。” 慕子恭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三万京畿卫,一半是朕的人。他就算反,又能翻起什么浪?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苏家的余孽一网打尽。”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方方面面都算到了。京营、禁军、城门守将…… 到处都是他的人。苏白那点兵力,不过是困兽之斗,翻不了天。
      慕子恭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不自觉软了些:“城西那边怎么样?良辰的身子,李院正怎么说?”
      “回陛下,李院正说夫人还是气血虚,咳嗽没见好,不过胎像稳。” 顾轩回道,“南千宇今日没出门,府里一切正常,看着没什么异动。”
      慕子恭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南千宇那边他没太放在心上。交了兵权,又被重兵围在府邸里,就算想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良辰的身子。这几日他夜夜都想去看她,又怕惹她反感,只能忍着。
      等腊月二十二收拾完苏家,一切就都好了。
      到时候他废了苏萍希,风风光光迎良辰入宫。后位是她的,万里江山为媒。他不会食言的。当年欠下的,他用一辈子来还。
      “再等等。” 慕子恭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再过两天,就都结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袍角翻飞。远处城西的方向隐在沉沉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像是能透过重重宫墙和风雪,看见那个让他念了三年的人。
      顾轩站在身后,没敢说话。
      所有人都祝我万寿无疆,只你一人祝我永珍鸾镜,莫负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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