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腊月的雪落得缠绵,连着七八日没见晴日,整座京城都裹在一片白茫茫的寒雾里,宫墙的琉璃瓦积了厚雪,压得檐角的铜铃都沉了声息。
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明黄色的窗纸上映着挺拔的剪影,动也不动,像尊嵌在风雪里的玉雕。
慕子恭坐在御案后,指尖捻着那块银镯镯,银边被体温焐得微热,硌在指腹上的断口却依旧锋利。案上摊着密密匝匝的密报,最上面一张用朱砂圈了 “苏白” 二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京畿卫近日的调防动向,连副将几时进了将军府、几时出来,都记得一清二楚。
“陛下,城西暗卫来报,苏将军今日午后以巡防为名,调了两营兵力往城西门去,说是加固年关安防。” 顾轩躬身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另外,李广孝大人递了折子,说收集到苏白私藏甲胄、暗结边将的实证,问陛下何时动手。”
慕子恭没抬头,指尖在 “苏白” 二字上轻轻敲了敲,半晌才扯了扯唇角,露出点冷淡的笑意:“急什么。年关将近,京里人心浮动,总得等他把把戏做足了,再连根拔起,才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放下断镯,拿起那道密报扫了一眼,朱笔在腊月二十二的日子上重重一顿:“告诉李广孝,再等两日。”
“奴才遵旨。” 顾轩应着,顿了顿又道,“只是苏将军手里还有三万京畿卫,若是逼急了……”
“三万?” 慕子恭嗤笑一声,抬眼看向窗外的风雪,眼底是帝王刻在骨血里的冷傲,“朕能把兵符给他,就能收回来。”
他就是要让他急。
他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从苏白妹妹入主中宫那天起,他就布好了局。苏家兵权太重,功高震主,本就是帝王大忌。从前要靠苏家打天下,如今江山坐稳,这把刀太锋利,迟早要伤主,自然得早早磨钝了,甚至折断了才安心。
“城西府邸那边呢?” 慕子恭话题一转,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连指尖都轻轻蜷了蜷。这几日他忙着和苏白斡旋,三日都没去和良辰讲话,不知道她会不会怪她。不过等到除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轩连忙回道:“李院正今日又去请了脉,说夫人胎象倒是安稳,就是咳疾还没好,冬日天寒,养得慢。南将军今日没出府,一直在内室陪着夫人,府里一切如常,没什么异样。”
“咳疾还没好?” 慕子恭眉头蹙了起来,指尖又攥紧了那半块断镯,“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一副止咳的方子都配不好?明日把库里那支百年老山参送过去,再让李玉堂把润肺的方子加重些,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她的身子养好。”
“奴才记下了。”
慕子恭站起身,走到窗边。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极了那年桃林里,良辰踮着脚给他拂去肩头落英的声响。他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少女穿着素色衣裙,手里攥着银镯,笑着说 “我等你功成名就” 的模样。
“小辰……” 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雪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再等等。等朕收拾了苏家,废了皇后,就风风光光接你入宫。从前欠你的,朕都会加倍补偿你。”
身为帝王,权衡利弊是本能,儿女情长从来都是奢侈品。这个道理,他十七岁那年就懂了。
可懂是一回事,午夜梦回想起那双死寂的眼睛,又是另一回事。
他还记得那年军帐外的风雪,和今日一样大。
斥候跪在帐下报苍梧谷失守、良家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时,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三个时辰,墨汁晕透了整张调兵令。
帐外是将士们的请战声。他不是不犹豫,只是没得选 —— 东线一溃便是天下大乱,伏尸百万,良家军守苍梧谷本就是死局,分兵驰援不过是多搭进去几万人,换不回任何东西。
拿一族换天下太平,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知道自己欠她的,欠良家满门的。
等收拾了苏家,废了皇后,就风风光光迎她入宫。封后大典要办得比当年立苏萍希时隆重十倍,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慕子恭的妻。她喜欢江南,就把行宫修得和江南园林一样,种满她喜欢的梅花,等开春了,就陪她回去住一段。
他总想着,只要找到人,就能补,就能还。
如今人真的找到了,就在城西府邸里,隔着几道墙、几重雪,他却连门都不敢进。他怕看到她冰冷的眼神,怕听到她说出 “永不相见” 的话,更怕自己一开口,只能说出一句 “朕是为了江山”—— 这句话太轻,压不住良家满门的性命,也太沉,会压垮他们最后一点情分。
所以他用了最笨也最帝王的方式:把人扣在身边,慢慢耗。
他以为耗得久了,她气消了,再把后位、荣宠、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她总会原谅的。毕竟还有一辈子,他有大把的时间去弥补。
“对了,” 慕子恭忽然开口,睁开眼,眼底又恢复了帝王的冷锐,“椒房殿那边怎么样?皇后还在忙着除夕宴的事?”
“是。” 顾轩回道,“皇后娘娘这几日都在核对礼单、安排宴席流程,叶女官跟着忙前忙后,时常往太医院跑,说是给娘娘取调理气血的药。一切都看着正常,没什么异动。”
慕子恭嗤笑一声,没放在心上:“她倒是沉得住气。”
也是,苏家倒了,她这个皇后也就做到头了。趁着还能做主,多操持操持,也算最后风光一回。
他从来没把苏萍希放在眼里。将门嫡女又如何,端庄识大体又如何?不过是他用来拉拢苏家的棋子,是坐稳江山的垫脚石。等苏家一倒,废后诏书一颁,这中宫之位,自然是良辰的。
至于苏萍希…… 念在她伺候了自己几年,又没犯什么大错,留她一条性命,迁居别宫,也算仁至义尽。
“盯着点就行,别让她听到什么风声。” 慕子恭淡淡吩咐。
“奴才明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御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慕子恭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大雪压着重城,静得可怕。
宫里的禁军在悄悄布防,将军府的甲胄在夜里擦得雪亮,城西府邸的药炉日夜不熄,椒房殿的密信借着风雪传向四方。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场大雪落幕,等一场变局降临。
只有慕子恭,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 “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