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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游荡 200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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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林墨从一个宿醉中醒来。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它还亮着,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发出一种苍白而无力的光。她不记得自己昨晚有没有关灯。事实上,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作室的都不太记得了。她慢慢坐起来,头部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膨胀,挤压着她的颅骨。胃里翻江倒海,嘴里有一股酸苦的、混合着隔夜酒精和烟草的味道。她坐在行军床边沿,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满地狼藉。工作台上歪倒着一个空酒瓶——塑料壶的那种,五块钱一壶的廉价白酒,她已经记不清是昨天喝的还是前天喝的了。旁边有几个揉成一团的烟盒,空的。地上散落着几张画稿,有些被踩出了脚印,有些被酒渍浸染得模糊不清。墙角有一团被揉皱的布料,是她做到一半放弃了的样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扔到那里的。缝纫机旁边还有一堆碎布头和断掉的线头,像一个小小的垃圾场。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头还在疼,胃还在翻涌,但她不想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工装外套——上面沾满了颜料、机油和各种洗不掉的污渍——穿在身上,没有洗脸,没有梳头,没有做任何出门前的准备。她只是拉开那扇铁皮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扑在她脸上,让她打了一个冷战。她站在门口,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户外的光线。天是灰白色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不想待在工作室里。她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里,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了起来。
她穿过厂区那条坑洼的水泥路,路两边堆着一些废旧的机器零件和建材废料。她走过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走上了外面的街道。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和一只慢悠悠地穿过马路的流浪狗。林墨沿着街道一直走,没有目的地。她走过那些还没有开门的小店——卷帘门拉下来,招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走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有一个等车的女孩,背着书包,低头看着手机。走过一个建筑工地,围挡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接着一步,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在执行一个没有终点的指令。
她穿过一个菜市场。这时候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摊贩们在高声叫卖,顾客们在讨价还价,地上湿漉漉的,混合着菜叶、泥水和塑料袋的气味。有人在卖活鱼,鱼在塑料盆里扑腾着,溅出水花。有人在卖油炸食品,油锅里滋滋作响,飘出一股油腻而诱人的香气。林墨从人群中穿过,被人流推搡着走了几步,又被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挡住了去路。她侧身让开,肩膀蹭到了一个挂在摊位上的塑料袋,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土豆滚了出来。摊主喊了一声:“哎!”林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听到身后传来不满的嘟囔声,但没有停下来。
她穿过菜市场,走进了一片居民小区。小区的楼房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看客。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林墨从他们旁边走过,没有人抬头看她。她穿过小区,又走上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平房,有些屋顶上长着杂草,有些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一只黑狗趴在一户人家的门口,看到她走过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她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又走上了一条稍宽一些的街道。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太阳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慢慢升起来了,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秋日特有的、温和而不刺眼的光。她的脚步开始慢下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环顾四周。这条街道她从来没有来过。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干粗壮,树冠在街道上方交织成一条金色的拱廊。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金色。有些叶子已经开始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有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气息。不是工业区的机油味,不是工作室的霉味,不是廉价白酒的刺鼻味,也不是宿醉后嘴里那股酸苦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湿润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息涌入她的肺部,带着凉意,像一股清泉,冲刷着她体内那些沉积已久的浊气。她站在那里,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头部那钝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她循着那股气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米,她停了下来。
她面前是一家花店。店面不大,门面朴素,橱窗的玻璃擦得很干净,映着对面梧桐树的影子。橱窗里摆着几瓶插花——一瓶白色的百合,一瓶粉色的康乃馨,一瓶黄色的雏菊,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的种类不算名贵,搭配得也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像是被人用心照料过的样子。花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用绿色的油漆写着四个字——“苏婉花店”。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字的人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
林墨站在花店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那扇干净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些安静地盛放着的花。她看到店内有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在整理花架上的花。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拿起一枝白色的百合,轻轻抖了抖花瓣上的水珠,然后把它插进一个玻璃花瓶中,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微微转动了一下花枝的方向,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林墨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看着她不紧不慢的动作,看着她对待那些花的方式——不是像对待商品,而是像对待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家花店吸引,不知道那个背对着门口整理花的女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这里,而不是继续走下去。她只知道,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个女人安静的动作,感觉到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奇异的平静。像是一阵风,忽然停了。像是一面一直在响的鼓,忽然静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个整理花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朝门口看了一眼。林墨没有避开目光。她隔着那扇玻璃窗,和那个女人的目光对上了。那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温和,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而是一种更耐看的、让人感到舒服的长相。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外套的陌生女孩,没有露出惊讶或戒备的表情,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林墨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和那个女人对视了一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她走回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回那条小巷,走过那个居民小区,穿过那个已经收摊的菜市场。天色逐渐暗下来了,路灯开始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回厂区,走回那间漏水的工具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空酒瓶,烟头,散落的画稿,被揉成一团的布料。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狼藉,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捡起那个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她又蹲下来,把地上的画稿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放在工作台上。她把那团揉皱的布料展开,看了看,然后放在一边。她把烟头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她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工作室收拾干净了。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一块新布料,开始裁剪。
她没有再去想那家花店,没有再去想那个背对着门口整理花的女人。但她知道,那家花店在那里。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在那里。那股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在那里。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去。她只知道,她今天走了很多路,看到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而那家花店,是其中最安静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