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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裂缝 变化是缓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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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缓慢发生的,但等林墨意识到的时候,裂缝已经在那里了。
顾哥开始接到一些国外的邀请。起初是香港一本独立杂志请他拍一组时装片,去了十天。回来后他给林墨看了那组照片——地铁站里匆忙的人群,霓虹灯下潮湿的街道,茶餐厅里低头吃饭的老人。林墨看着那些照片,说了一句:“拍得不错。”她是真心的。但她心里还有另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你不在的时候,工作室安静得让人发慌。
第二次,顾哥去了东京。一个艺术机构请他拍摄一组关于城市空间的专题。他在那边待了三周,回来后给林墨带了一卷日本布料——深蓝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白色条纹,手感介于棉和麻之间,是她从未见过的质地。林墨接过那卷布料,在手指间捻了捻,说:“这布不错。”顾哥说:“在浅草桥的一家老店里买的,店主说这是昭和时期的库存布。”林墨把布料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掌抚平它,没有说话。她想说的是:你在东京的时候,我有一件衣服做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因为没有人在旁边说“这里不对”。但她没有说出口。
第三次,顾哥去了柏林。这次去了两个月。他走之前来了一趟工作室,说要去拍一个关于柏林墙遗址的专题,顺便帮一本德国艺术杂志拍一些作品。林墨正在缝纫机上赶一件订单,头也没抬:“哦。那你去吧。”顾哥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别的。但她没有说。她只是低着头,踩着踏板,缝纫机发出单调的哒哒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最后顾哥说:“那我走了。”“嗯。”铁皮门关上之后,林墨停下了脚上的踏板。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正在缝的布料,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缝的是什么。
她开始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顾哥带回来的作品,越来越成熟了。那些柏林的照片——废弃的检查站,涂满涂鸦的墙体残骸,在曾经的死亡地带上游玩的孩童——构图老练,光影精准,每一张都透着一种冷静的、克制的力量。林墨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为他高兴——真的高兴。她知道这些机会意味着什么,知道他付出了多少才走到这一步。但同时,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地缠绕上来。那些照片里的世界,离她那间漏水的工具房,越来越远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顾哥那个不断扩展的世界里,还占据着多大的位置。或者说,还占不占位置。
顾哥不在的时候,那间厂房角落变得空旷而寂静。那种寂静不是无声的——缝纫机还在响,剪刀还在咔嚓咔嚓地剪着布料,收音机里还在放着音乐。但那种寂静是一种更深的、关于“没有人会在下一秒推门进来”的寂静。林墨以前从不觉得一个人的工作室有什么问题。她本来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做衣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但顾哥出现之后,她习惯了另一种状态——习惯了他在角落里架着相机,习惯了他在看她的作品时那种沉默的、专注的目光,习惯了他偶尔冒出一句“这里对了”或者“这里用力过猛”。那些东西,在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成了她创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在他不在,那些习惯变成了空洞。
她开始对着人台发呆。以前她给人台穿上新做的样衣时,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顾哥会怎么拍它——他会选什么角度,会利用什么样的光线,会强调哪个部分的细节。她会根据这种想象中的视角,调整衣服的某些细节:把这个褶子加深一点,把那道缝线改得更明显一些,把这块面料的朝向调整一下。但现在,她对着人台,脑子里是空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调整了。她试着凭自己的感觉做决定,但那些决定做出来之后,她总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衣服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没有人在旁边确认它是对的。她的创作像失去了校准的陀螺,虽然还在转,但轨迹开始漂移。
她开始酗酒。不是那种优雅的、佐餐的红酒,而是便宜的白酒。她用塑料壶从巷口的小卖部打回来,倒在碗里,像喝水一样喝。第一次喝的时候,她被那股辛辣呛出了眼泪,但第二口就好多了。第三口下去,胃里烧起来,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她发现酒精能让她暂时忘记那种空洞感。至少在喝醉的那几个小时里,她不会去想顾哥在柏林拍了什么照片,不会去想自己那件做到一半的衣服该怎么继续,不会去想明天还有多少账单要付。她只是坐在工作台前,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直到视线模糊,直到趴在桌上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她趴在桌上,闻着衣服上残留的酒味,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个夜晚的。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站起身,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布满血丝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台前,继续干活。
她开始发脾气。不是那种有对象的发脾气——因为没有对象可以发。她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工作室发脾气。缝纫机卡线了,她一脚踹在机架上;剪刀找不到了,她把工作台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画图画到一半觉得不满意,她直接把整张纸撕成两半,揉成一团,砸向墙角。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吼大叫,骂一些她自己都听不清的话,直到嗓子哑了,直到胸腔里的那股气泄尽了,才停下来,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她蹲下来,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把撕碎的画稿拼回去看了看,然后扔进垃圾桶里,重新坐下来,重新开始。
她开始失眠。以前她总是工作到筋疲力尽,倒在行军床上就能睡着。但现在,即使身体已经很累了,大脑却不肯停下来。她躺在行军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从铁皮门的缝隙中钻进来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那些在白天被她压下去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想起顾哥说的那句话——“你设计的不是衣服,是一种关系的力场。”她现在做的东西,还有那种力场吗?还是说,那种力场只有在顾哥的镜头下才存在?她不知道答案。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睡眠不来。她躺了一会儿,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坐到缝纫机前,踩了几下踏板,又停下来。她点了一根烟,在黑暗中坐着,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直到天亮。
有一天晚上,她喝醉了,拿起电话,拨了顾哥的号码。响了几声之后,她挂掉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打电话过去能说什么。难道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出那种话。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挽留别人的人。她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又倒了一碗酒。
第二天早上,她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顾哥发来的:“昨晚打电话了?我在柏林,有时差。有事?”林墨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没事。按错了。”发送。她把手机扔回桌上,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靠一个人活着。你以前一个人也活过来了。但她知道,那不一样。以前她是一个人,所以她不需要任何人。但现在,她知道了有人可以依靠是什么感觉。而那个人,正在离她越来越远。她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回工作台前,拿起剪刀,继续裁剪那块深蓝色的布料。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继续做她该做的事。即使那件事,现在做起来,比以前更费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