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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关系的力场 林墨照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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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照着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她正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接了。“喂。”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打过来。“是我,”林墨说,“地下展后台那个。帮你解衣服那个。”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记得。”“我有一批新衣服做好了,想找人拍照。你有没有兴趣来看看?”又是两秒钟的沉默。“地址发我手机上。”然后电话挂断了。林墨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愣了一瞬——她还没习惯被人比她先挂电话。她把工作室的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收拾那堆散落在工作台上的样衣。
她选了三件她最近最满意的作品。一件是用军绿色降落伞布和黑色汽车安全带拼接而成的短外套,线条硬朗,接缝处故意裸露在外,缝线粗大而明显。一件是用深灰色棉麻布做的长裙,但裙摆处不规则地镶嵌了几片金属网,走起路来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还有一件是她最冒险的尝试——用白色帆布和透明PVC材料拼接而成的一件结构复杂的上衣,肩部高高耸起,像某种建筑的屋檐,腰部却收紧贴合,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她把这三件衣服挂在工作台旁边的衣架上,退后几步看了看,调整了一下衣架的角度,然后站在一旁,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顾哥是下午两点到的。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时,林墨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整理一堆线轴。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样子——洗得发灰的工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背着那个沉重的器材包。他没有寒暄,没有说“好久不见”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工作室——工作台上的剪刀和纸样,墙角堆着的布料卷,铁皮柜门把手上挂着的样衣,日光灯下飞舞的细微灰尘。他的目光在那三件挂起来的样衣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说:“地方不错。”林墨不知道他是在说真心话还是在讽刺——毕竟这间工具房怎么看都和“不错”沾不上边。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拍摄的地方在附近,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我前几天踩过点了。”
她找了一个学舞蹈的朋友当模特。那是一个高个子女孩,叫小鹿,身体条件极好,肩颈线条优美,四肢修长,能做出各种常人做不到的姿势。林墨在美院时就认识她,知道她的身体表现力很强。三个人在废弃工厂车间里碰头。那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空旷空间,屋顶很高,钢架结构,两侧各有几扇巨大的窗户,窗户上的玻璃大部分已经碎了,剩下几块也蒙着厚厚的灰尘。阳光从破碎的窗户中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倾斜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干涸的机油的气味。
顾哥走进车间后,没有急着架器材。他先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观察光线的角度和走向,用手挡住一部分光线,看了看阴影的变化,然后才选定了一个位置——靠近一扇破损的窗户,那里的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三角形光区。“模特站这里。”他说,指了指那片光区的中央。小鹿看了林墨一眼,林墨点了点头。小鹿走过去,站在那片光区中。顾哥架好相机,测光,调整参数,然后抬起头,看了小鹿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军绿色的降落伞布外套。“你先自由活动一下,”他说,“随便做些动作,不用看我。”小鹿有些茫然,但还是照做了——她伸展了一下手臂,转了转肩膀,试着走了几步。顾哥没有按快门。他只是看着,透过取景器,或者直接看着,观察着光线在她身上移动的方式,观察着那些降落伞布的褶皱在光影中的变化。
“好,停。”他说。小鹿停了下来。顾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她肩膀上那根汽车安全带的搭扣位置——将它向左移了大约两厘米。然后他退回到相机后面,看了一眼取景器,又走出来,将那根安全带搭扣的位置向右移回了一厘米。“好了。”他说,然后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很轻,很稳定,不疾不徐。
整个拍摄过程几乎没有太多的交流。顾哥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给出极其简短的指令——“头低一点。”“肩膀放松。”“往左移半步。”小鹿按照他的指示调整着姿势,渐渐地进入了状态,不再紧张,身体开始自然地呈现出一些优美的线条和角度。林墨站在旁边,看着顾哥工作的样子,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在按快门之前,总是会先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待某个最准确的瞬间;他在调整模特身上的衣服时,手指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处理某种精密的仪器,而不是布料;他的目光在取景器和实物之间来回切换时,眼神会有一个细微的变化——从观察切换到判断,再从判断切换回观察。她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那个人和他的相机,在破碎的光线和飞扬的灰尘中,安静地工作着。
拍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顾哥停下来,说要换一卷胶卷。他从包里拿出一台宝丽来相机,装好相纸,对着小鹿又拍了几张。相纸从相机底部吐出来,灰白色的表面开始慢慢显影。顾哥把相纸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等了几分钟,然后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林墨。林墨接过那张宝丽来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画面中,小鹿站在那片三角形光区的中央,微微侧身,头低垂着,一只手轻轻搭在腰侧。她身上那件用降落伞布和汽车安全带拼接而成的外套,在黑白胶片中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那些粗大的缝线变得格外醒目,像一道道刻意留下的痕迹;降落伞布的哑光质地和安全带的硬挺质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安全带上的金属扣环在光线中反射出一个微小的亮点,像一颗孤星。整张照片看起来,不像是一件服装的展示,更像是一个关于某种更宏大叙事的切片——关于束缚与解放,关于坚硬与柔软,关于人与衣物之间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关系。林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哥。顾哥正在收拾器材,没有看她。
“……你是怎么做到的?”林墨问。她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要低一些。顾哥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做到什么?”“让一件衣服看起来……不像是一件衣服。”顾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身边,指了指照片上某个细节——安全带扣环与降落伞布交接处的一道阴影。“这里,”他说,“光线把硬度与柔软的对比放大了。模特的身体在这里,”他的手指移到照片中小鹿脊椎弯曲的弧度上,“承受了布料大部分的拉力,形成一种紧张的平衡。你设计的不是衣服——是一种关系的力场。”
关系的力场。林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想起自己在那间地下室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那些被她剪碎又缝合的布料,想起那些被她用铁丝和麻绳缠绕出的人形骨架。她从来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她在做的事情。但现在,有人给了她一个词。关系的力场。“……妈的,”她说,“这词真准。”顾哥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似乎又扯了一下——那个不是笑容的笑容。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
林墨疯狂地产出各种离经叛道的设计——用渔网,用塑料,用硅胶,用破碎的镜子,用一切她能找到的、不被认为是“服装材料”的材料。她把那些东西变成可以穿在身上的形态——有些是衣服,有些更像是装置,有些介于两者之间,她自己也无法准确定义。她每做完一件,就给顾哥打电话:“新货到了,来看。”顾哥就会在某个下午或傍晚,背着那个沉重的器材包,出现在那扇铁皮门前。他来了之后,先不急着看衣服。他会在工作室里先转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角落——墙角堆着的空酒瓶,工作台上散落的欠费通知单,铁皮柜子上那罐吃了一半的辣椒酱。然后他会在下一次来的时候,带一些东西——一袋米,一桶油,几包速冻饺子,或者一些她买不起的特殊面料。他从不说“这是给你的”,只是把东西往角落一放,说“多了,吃不完”或者“别人送的,我用不上”。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林墨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台罢工的缝纫机发愁。踏板踩下去空转,皮带断了,她试着用铁丝把断掉的皮带绑起来,但完全不管用。顾哥看了一眼,没说话,出去了。半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皮带和一套工具。他蹲下来,把林墨推到一边,自己动手换好了皮带,又调试了一下张力,踩了几脚试试,确认运转正常了,才站起来。“好了。”他说。林墨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帮她修缝纫机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衬衫,袖口沾了一点机油。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坐回缝纫机前,踩下踏板,听到那熟悉的、平稳的哒哒声重新响起来,然后说了一句:“晚上别走了,我煮面。”顾哥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走。那天晚上,他们就着工作室里那盏日光灯,一人捧着一碗素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坐在布料堆里,吃完,然后继续干活。
他们也吵架。吵得很凶。有一次,林墨做了一件用荧光绿色塑料网和黑色橡胶条拼接而成的夸张外套,自我感觉极好,觉得这是她做过的最有冲击力的作品。顾哥来看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用力过猛。”林墨当场就炸了。“你懂什么?你拍你的照片就行了,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设计?”“你让我来拍,我就有资格评价。”“我没让你评价!我只是让你来拍照!”“我拍不了。这件衣服本身就在大喊大叫,镜头捕捉不到别的东西。”林墨气得抓起工作台上的一块碎布料朝他扔了过去。顾哥躲开了,布料落在地上。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弯腰收拾好器材,背起包,拉开门走了。铁皮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林墨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气得想把缝纫机掀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剪刀,开始拆那件荧光绿色外套上的线。
第二天凌晨,她听到铁皮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拉开门,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瓶白酒——不是那种便宜的白酒,是稍微像样一点的,标签上印着“泸州老窖”四个字。纸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改好了叫我。”林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纸袋,看着那张纸条上那行并不怎么好看的字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酒瓶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剪刀,继续拆那件外套上的线。
她花了三天时间重新设计了那件外套。保留了荧光绿色的塑料网,但减少了用量,把它作为一种点缀而不是主体;黑色橡胶条改成了更细的带状,穿插在帆布基底中,形成一种更克制的节奏感;整体廓形也做了调整,从夸张的蓬松改为更贴合身体的线条,让那些突兀的元素在克制中反而更有力量。改好后,她给顾哥发了一条短信:“好了。”两个小时后,顾哥推开了那扇铁皮门。他看了看那件修改后的外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架好相机,开始测光,然后说:“模特站那边。”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一个给得不留痕迹,一个收得不动声色。顾哥从不过问林墨的经济状况,只是每次来的时候,默默地把那些她藏起来的欠费单拿走,下次来的时候,那些单子就不见了。林墨也从不说“谢谢”,她只是在下一次顾哥来的时候,让工作室比上次更整洁一些——把空酒瓶收起来,把画稿叠整齐,把地上那些扎人的碎布料扫干净。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些米,那些油,那些被悄悄结清的欠费单,和那些关于光线和褶皱的争吵一样,都是他们之间那条纽带的一部分——不是施舍与被施舍,而是一种更深的、关于“我看到了你的困境,我不说,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默契。
有一天晚上,他们拍完一组照片后,坐在工作室门口,一人端着一杯白酒——就是那瓶泸州老窖。成都的秋夜已经有了凉意,风吹动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霓虹灯在夜空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林墨喝了一口酒,感觉到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在路灯下的影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顾哥,你为什么帮我?”顾哥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的东西值得。”林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她不知道“值得”是什么意思——是值得被拍,值得被看见,还是值得被帮助。她没有问。她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口酒,比第一口更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