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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燃烧的展览 那家花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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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花店的形象,像一根刺,轻轻扎在林墨的意识里,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促使她采取任何行动。她没有再去那条街,没有再去那扇玻璃窗前驻足。她只是继续做着该做的事——赶订单,修改设计,应付那些零零星星的客户。然后,阿飞带来了一个消息。
“林墨姐!有个机会!”阿飞推开铁皮门,一头绿毛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我认识的一个策展团队,在找一个做装置艺术的,参加一个联展。主题是‘城市废弃物的再生’之类的。我把你那些用废旧材料做的衣服照片给他们看了,他们很感兴趣!你要不要试试?”林墨正坐在缝纫机前,听到“城市废弃物的再生”这几个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又是一个听起来很唬人、实际上很可能是一堆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但她没有拒绝。她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打破目前的僵局,需要一些东西来填满顾哥离开后留下的那个空洞。“什么时候?”“下个月。但如果你想单独做个展,他们也可以提供场地——一个废弃的社区活动室,不用租金,自负盈亏。”林墨停下了脚上的踏板。“场地在哪里?”“东门那边,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以前是社区的活动室,后来废弃了,他们借来用。我去看过,地方不大,但胜在不花钱。”
林墨沉默了几秒钟。“带我去看看。”
那栋老居民楼在东二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建于八十年代末,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一楼的社区活动室大约四十平方米,门窗紧闭,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墙皮剥落,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天花板的角落挂着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阿飞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条件是差了点,但打扫一下还是能用的……”林墨没有回答。她走进那间空荡荡的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她环顾了一圈——斑驳的墙壁,坑洼的地面,漏水的天花板,从积灰的窗户中透进来的昏暗光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地方挺好。自带一种废墟的气质,省得我再做旧了。”
她决定在这里办一个个人展览。主题她想了一天,最后定下来四个字——“废弃的尊严”。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她翻出了这几年积攒的所有材料——从建筑工地捡来的生锈铁丝和破碎的玻璃,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腐烂木料和废弃机械零件,从路边捡来的被遗弃的家具残骸,以及那些从苏婉花店的垃圾桶里收集来的枯枝败叶。她把它们分类、清洗、整理,然后开始组合。
她几乎住在了工作室里。白天在外面奔波寻找材料,晚上回来加工组合,常常工作到凌晨四五点。她的手上又添了新的伤口——被铁丝划破的,被玻璃割伤的,被锤子砸到的。她不在乎。她只是不断地做,把那些被丢弃的东西重新组合成新的形态,赋予它们新的意义。她给每一件作品取了名字。《负重》:一根弯曲的钢筋,两端各挂着一串生锈的螺母和螺栓,用细铁丝吊在天花板上,在气流中微微旋转。《无题》:一堆破碎的镜片,被镶嵌在一块腐烂的木板上,镜片中倒映出观众破碎的、变形的脸。《茧》:用生锈的铁丝编织成的、像茧又像笼子的结构,悬挂在半空中,人可以钻进去,但进去了就很难出来。以及那件她投入了最多心血的作品——《根系》。
《根系》的底座是一块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旧木板,木板上竖立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枯枝,枯枝之间用生锈的铁丝缠绕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状的结构。有些枯枝上还残留着干枯的叶片,在射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半透明质感。铁丝在某些部位缠绕得很紧,勒进了枯枝的表皮,在某些部位又松散地垂挂着,像某种未完成的音符。那些枯枝,大部分来自苏婉花店的垃圾桶。林墨在准备展览的这段时间,又去了那家花店几次。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等苏婉把那些修剪下来的残枝败叶装进垃圾袋放在门口之后,趁没人的时候拿走。她不知道苏婉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枯枝的消失,不知道苏婉知不知道那些被她扔掉的东西,正在变成另一种形态,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布展那天,阿飞和几个朋友来帮忙。他们把活动室打扫干净,把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虽然刷得不太平整,但至少看起来干净了。他们在天花板上安装了射灯,调整好角度,把那些作品一件一件地搬进展厅,按照林墨的要求摆放在相应的位置。林墨站在房间中央,指挥着每一个细节——“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好了。”“那件挂高一点,对,再高十公分。”“灯光调暗一些,对,就是这个亮度。”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所有作品都安置妥当。当最后一盏射灯调试完毕,她让阿飞把展厅的总灯关掉,只留下那些定向射灯。昏暗的光线中,那些用废弃材料制成的装置作品,在射灯的照射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墙壁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在天花板漏水的印记,在光影的衬托下,反而成了展览的一部分,和那些作品融为一体。林墨站在展厅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中,环顾了一圈,没有说话。
开展前一天下午,她出现在了苏婉花店的门口。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苏婉把枯枝装袋后才出现,而是直接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正在柜台后面记账的苏婉抬起头,看到是她,微微愣了一下。林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虽然上面依然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颜料——头发似乎用水捋过,比平时整齐了一些。她站在柜台前,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说:“明天下午,我的展览开幕。你有空的话,来看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来也行,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苏婉看着她。她看到了林墨眼下明显的乌青——那是连续熬夜好几天的痕迹。但她同时也看到了林墨眼睛里那种亮光——一种燃烧般的、亢奋的光,和她第一次来翻垃圾桶时那种警惕的、野兽般的光不同,和那个雨夜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时的光也不同。这是一种新的光。“几点?”苏婉问。“下午三点。”“好。我去。”
林墨站在柜台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苏婉关了半天店门。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没有沾到花汁和泥土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那面裂了缝的圆镜照了照,然后出门了。她沿着青石桥街走到公交站,坐了四站路,又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巷子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那栋老居民楼。她站在楼门口,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地方——从外面看,这栋楼和周围的其他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灰色的外墙,生锈的防盗窗,一楼有些住户在窗台上晾着被子和衣服。但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废弃的尊严——林墨作品展”,箭头指向楼道深处。苏婉顺着箭头的方向走进去,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楼道,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然后她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她想象中破败不堪的房间,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不是那种“装修”出来的变化——墙壁依然是斑驳的,天花板依然有漏水的痕迹,地面依然是粗糙的水泥地。但这些“破败”本身,仿佛已经被林墨重新定义过了。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放置了一组装置作品,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铁丝,悬挂着一件由破碎的玻璃和干枯的枝条组成的东西,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投下细碎的光影。墙壁上挂着几幅用生锈的铁丝和麻绳在旧木板上缠绕出的构图,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的文字。墙角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被烧过的木炭和扭曲的金属片,被精心地排列成某种有意味的形状。整个房间的光线被控制在一种昏暗的、近似黄昏的色调中,只有几盏定向射灯照亮了那些作品的关键部位,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苏婉站在门口,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强烈的冲击。不是那种“美”的冲击——这些作品并不“美”,至少不是她以前理解的那种美。它们粗粝,嶙峋,甚至有些狰狞。但正是那种粗粝和嶙峋,让它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她第一次理解了林墨在做的事情——不是制造美,而是从被废弃的事物中,发现那些被忽视的价值。那些生锈的铁丝,那些破碎的玻璃,那些腐烂的木头,那些被她修剪下来扔掉的枯枝败叶——在林墨的手中,它们不再是“垃圾”。它们被重新组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成为了某种她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她走到展厅中央,在一件由枯枝和铁丝缠绕而成的装置前停了下来。那件作品的底座是一块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旧木板,木板上竖立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枯枝,枯枝之间用生锈的铁丝缠绕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状的结构。有些枯枝上还残留着干枯的叶片,在射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半透明质感。铁丝在某些部位缠绕得很紧,勒进了枯枝的表皮,在某些部位又松散地垂挂着,像某种未完成的音符。作品旁边的小标签上写着它的名字——《根系》。
苏婉站在那件作品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那些干枯的、曾经被她修剪下来扔掉的枝条,在林墨的手中,呈现出一种嶙峋而坚韧的美。它们不再是无用的废弃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根系,像血管,像某种在地下默默生长、支撑着地面上一切繁茂的、看不见的结构。她忽然想到了自己。一个从渔村走出来的、被城市边缘化的异乡人。一个在面馆后厨揉面、在花店修剪花枝、在深夜对着账本发愁的年轻女人。一个被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视为“打工妹”的普通人。她是否也像这些枯枝一样——被修剪过,被丢弃过,被定义为“无用”过——但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塑造,试图长出一种新的形态?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站在那件名为《根系》的作品前,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深刻的共鸣。仿佛那些枯枝和铁丝缠绕出的结构,不仅仅属于林墨的作品,也属于她自己。
展览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林墨送走了最后几个客人,走到苏婉身边,和她一起站在那件《根系》前面。“你觉得怎么样?”林墨问。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等待评价的紧张。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枯枝和铁丝缠绕出的结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太懂艺术。”林墨正要开口说什么,苏婉继续说:“但我觉得,你说的对。枯花也很美。”
林墨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苏婉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但那是苏婉在她脸上看到的、最接近“柔软”的表情。“谢谢你。”林墨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