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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俩人 宋荥扛着树 ...

  •   宋荥扛着树枝回到家,宋诺正在院里晒鱼干。

      "怎么去了这么久?"宋诺接过树枝,瞥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又做梦了?"

      "做了,习惯了。"宋荥把树枝码在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孩子自从那阵子摔了跟头之后,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早上起来眼下一片青,问他只说没事。宋诺心里急,可这孩子嘴紧得跟蚌壳似的,撬都撬不开。

      "下午别出去了,在家歇歇。"宋诺说

      "嗯。"

      宋荥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晒得人发困。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忘忧林里白鹤辞那双红了的眼睛。

      "很好的人。"

      "太好了。"

      "那他现在死了。"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也没嚼出什么味道来。不心疼,不难过,就是空落落的,像是别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包裹,说是他的,可他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宋荥睁开眼,听见有人在嚷,有人在笑,还有小孩起哄的声音。吵得很,像是有什么热闹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村道上围了一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里三层外三层,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人群中间是两个身影——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低着头缩着肩膀,一个高壮的男人,站在她旁边茫然地环顾四周,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宋荥皱了下眉,走了过去。

      拨开人群,他看清了那两个人。

      男的身量很高,膀大腰圆,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口水,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唱歌。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袖子缺了一截,露出粗壮的手臂。

      女的很瘦,像一根风一吹就倒的芦苇。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半张脸藏在头发后面。宋荥走近了才发现——她一只眼睛是闭着的,眼皮深深凹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剜掉了。

      "让让。"宋荥说

      人群看了他一眼,有人认出了他,往旁边让了让。

      "宋荥,别管。"有人拉了他一把,"那是铁二铁和二妞。铁二铁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二妞是他媳妇,眼睛被她爹娘卖给人家换钱了。他们家那人不在,他俩偷跑出来了。"

      宋荥脚步顿了顿。

      "卖给人家换钱?"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婶子压低声音说,"她爹娘看她一只眼睛能卖钱,就卖了。卖完了又嫌她是个累赘,就塞给了铁二铁家换了两袋米。铁二铁那脑子你看见了,哪会照顾人?造孽啊。"

      宋荥看着那两个人。

      铁二铁还在嘟囔,眼神涣散地看来看去,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茫茫然的。二妞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那只独眼里全是恐惧,嘴唇青白青白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看这俩,傻子配瞎子,倒也般配。"

      又有人跟着笑起来。

      二妞的抖得更厉害了,铁二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对着笑的那几个人"嗬嗬"地叫了两声,声音又粗又哑,把几个小孩吓得往后缩。

      人群哄笑着散开了一圈,又围上来一圈。

      宋荥看着二妞那只独眼里滚出来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散了吧。"他说

      "哎宋荥,你别管这闲事——"

      "我说散了吧。"

      宋荥的声音不高不低,可不知道为什么,围在旁边的人听了之后,笑声慢慢小了下去。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拉着孩子走了。男人们也嘟囔着"多管闲事",三三两两散了。

      村道上只剩下宋荥、铁二铁和二妞三个人。

      铁二铁还在冲着人群离开的方向"嗬嗬"叫,二妞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们家在哪?"宋荥问

      二妞抬起头,那只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像是在怕他。

      "我不害你。"宋荥说

      二妞还是抖。

      宋荥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这个村里住了大半年,村里人对他都很好,宋姨把他当亲儿子疼,王叔教他补网赶海,江淮昕时不时给他塞一把瓜子。他以为这个村子是好的。

      可今天他才知道,这个村子里也住着铁二铁和二妞。

      住着被人笑、被人指、被人当成茶余饭后谈资的两个人。

      "他们家的方向在那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荥回头。

      白鹤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没有进村,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这边。

      "你一直跟着我?"宋荥问

      "没有。"白鹤辞说,"但我方才看见你往这边来了。"

      宋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二妞和铁二铁。铁二铁已经不叫了,正在低头扯自己的袖子,扯了几下没扯动,又歪着头开始看天上的云。二妞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是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们家在哪边?"宋荥问

      白鹤辞指了指村子西头:"那边,最末一间。"

      宋荥蹲下来,和二妞平视。

      "我送你回去。"

      二妞猛地摇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一只手攥着铁二铁的衣角,一只手捂着自己那只凹陷的眼睛,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他家……他家打我……"二妞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好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宋荥的手攥紧了。

      "他家的谁?"

      "他爹……他娘……"二妞的眼泪把乱发糊了一脸,"打我,不给我吃饭……我,我想跑……"

      铁二铁还在看云,像是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白鹤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旁边,月白色的袍子拂过地上的尘土,他也不在意。

      "宋荥。"白鹤辞轻声说

      宋荥抬头看他。

      白鹤辞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二妞和铁二铁,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你以前,"白鹤辞说,声音很轻,"也做过一样的事。"

      宋荥愣住了。

      "什么?"

      "救这样的人。"白鹤辞说,"在天上的时候。你总是这样的。看见有人被欺负,你就站出来了。"

      宋荥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地上、和二妞平视的姿态。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可这个姿势——蹲下来,平视对方,让那个害怕的人知道他在听——这个姿势好像不需要学。

      像是身体自己就会。

      "来。"宋荥朝二妞伸出手,"先回我家。宋姨做好人了饭吃。"

      二妞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那只独眼里全是犹豫和害怕。可她饿得太久了,久到腿都在打颤。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铁二铁的衣角,把手放进了宋荥的掌心里。

      那只手又小又瘦,骨头硌着骨头,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宋荥握住了。

      "走。"他说

      宋荥牵着二妞的手,回头看了一眼铁二铁。

      铁二铁还在看云,嘴角挂着口水,嘴里嘟囔着什么含含糊糊的话。二妞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去拽他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走……走……"

      铁二铁歪过头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好一会儿,他"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跟了上来,步子又大又沉,踩在地上咚咚响。

      宋荥把两个人带回了家。

      宋诺正在院里收鱼干,看见宋荥领着两个人进来,手里的鱼干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路上遇见的。"宋荥说,"宋姨,先弄口吃的。"

      宋诺看了看二妞,又看了看铁二铁。二妞缩在宋荥身后,那只独眼怯生生地看过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铁二铁进了院子就蹲在墙角,开始抠地上的土,一边抠一边哼调子,哼得五音不全的。

      宋诺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造孽啊。"她喃喃了一句,转身就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粥,又掰了半个饼。

      二妞端着粥碗,手抖得差点洒了。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急,烫了嘴也顾不上。宋诺在旁边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慢点喝,还有。"宋荥说

      二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只独眼里全是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铁二铁还在墙根底下抠土。

      宋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吃饭了。"

      铁二铁抬头看他,眼神涣散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宋荥把另一碗粥递过去,铁二铁接过来就往嘴里倒,倒了一半洒了一半,糊了一胸口。

      宋诺叹了口气,去拿抹布。

      白鹤辞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宋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就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袍子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影子。

      "你进来啊。"宋荥说

      白鹤辞摇了摇头:"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叫骂声。

      "二妞!铁二铁!你们两个作死的——"

      一个粗嗓门的女人喊得震天响,脚步声杂乱地朝这边靠近。二妞听见那个声音,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往墙角缩,脸色白得像纸。

      铁二铁还在喝粥,听见声音忽然不喝了。他把碗一扔,站起来朝院门的方向张望,眼神从涣散变得警惕,嘴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像一头被惹急了的牲口。

      宋荥站起来,挡在了院门前面。

      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又黑又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嘴里骂骂咧咧的;女的身量粗壮,满脸横肉,叉着腰站在院门外,唾沫横飞地喊:"二妞!你给我滚出来!反了天了还敢跑——"

      "她在我这。"宋荥说

      那女人这才注意到宋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叉腰的手放下来了,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

      "哦,你就是宋荥吧。宋诺家捡的那个。我们家的事你别管,把二妞交出来,我领回去。"

      "她不想回去。"宋荥说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三角眼男人在后面不耐烦地嚷:"跟她废话什么!进去把人拖出来——"

      男人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宋荥看了他一眼。

      宋荥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三角眼男人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白鹤辞靠在老槐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宋诺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往前一站:"你们两口子干什么!跑到我家来撒野!"

      那女人看见宋诺,脸上的笑容又浮起来了:"宋诺姐,不是我说,你们家捡的那个孩子不懂事,您可别惯着。二妞是我儿媳妇,跑出来了我得领回去,这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宋诺冷笑了一声,"把她眼睛卖了换钱的时候怎么不讲天经地义?嫁给你家那个傻儿子换了两袋米的时候怎么不讲天经地义?"

      女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三角眼男人在后面咬牙:"宋诺,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是我们铁家的事——"

      "我说了。"宋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不想回去。"

      三角眼男人又想往前冲,可脚抬了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跨不出那一步。面前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动作,可他就是动不了。

      白鹤辞从老槐树上直起身。

      他走进院门,粉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淡淡地扫过铁家两口子,像看两只蚂蚁。

      "二位。"白鹤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请回吧。"

      铁家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白鹤辞那双眼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让人脊背发凉。

      三角眼男人拉着女人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嘟囔:"你、你们等着!"

      两口子骂骂咧咧地走了,步子又快又乱,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二妞还在墙角缩着,整个人抖成一团。铁二铁站在她旁边,笨拙地用手拍她的背,"嗬嗬"地叫着,像是在哄她。

      宋诺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宋荥转过身,看着白鹤辞。

      白鹤辞站在院门旁边,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一小片灰,他也不去拍。

      "我方才……"白鹤辞顿了顿,"没有帮你。"

      "你帮了。"宋荥说

      白鹤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荥走到二妞面前蹲下来。

      "你和他,"他指了指铁二铁,"先住这。"

      二妞抬起泪眼看他,嘴唇哆嗦着:"他们会……会来找……"

      "来就来。"宋荥说,"我在。"

      白鹤辞站在院门边,看着宋荥蹲在地上和二妞说话的那个背影。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

      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蹲下来。

      在一个血流成河的地方,蹲在一个受伤的小兵面前,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说:"没事了。"

      那个人穿着白衣,手上缠着金色的丝线,说话的声音很冷,可做出来的事很暖。

      白鹤辞眨了一下眼睛。

      眼前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个蹲在地上的人。只是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没有金色丝线,声音也不冷了。

      可姿势一模一样。

      白鹤辞别过脸,看着远处的大海,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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