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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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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宋荥连着做了好几晚的梦。
梦里的画面越来越碎,越来越乱,有时候是在云端漫步,有时候是在殿内议事,有时候是站在千军万马之前。每一段都只有几息,像被人剪得稀碎的画面,东一块西一块地塞进他的脑子里。
醒来之后什么也抓不住,只剩下心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
像丢了什么东西,又像少了什么东西。
宋荥开始习惯了。
不习惯也没办法。日子还是要过,蛤蜊还是要捡,宋诺的葱油饼还是一样好吃。
这天上午,宋荥去忘忧林里捡些枯枝回去当柴烧。
忘忧林还是老样子,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宋荥弯腰捡着树枝,脑子里想着昨晚的梦——梦里有个人一直在喊他,声音又急又慌,可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穆溶?”
宋荥手里的树枝掉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在说话,可他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
他转过身。
三步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挂着一块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面容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笑意。一头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在看清宋荥的脸的瞬间,猛地红了。
“穆溶。”那人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不敢太大声,怕吓跑了什么
宋荥皱了下眉。
“你认错人了。”他说
那人愣住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宋荥的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你不认识我了?”那人问,声音有点发抖
宋荥打量了他一眼。这人他确实没见过——至少他不记得见过。月白色的袍子,白鹤玉佩,好看的脸,这样的人他要是见过,不会忘记。
“不认识。”宋荥说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你……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宋荥。”
“宋荥。”那人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嚼这两个字,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沉默在林子里蔓延开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人月白色的衣袍上,明明灭灭。
“我叫白鹤辞。”那人最终说,声音稳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红的,“我们以前认识的。很久以前。”
宋荥看着他,没说话。
白鹤辞。
这个名字没有触发任何东西。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心口的莲花印记安安静静的,像在睡觉。
“我不记得。”宋荥说,语气很平,没有抱歉,也没有好奇,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白鹤辞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他说,“你身上的伤……我看见了。你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宋荥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那些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疤痕,宋姨说捡到他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能活下来就是命大。
“我不是受伤才不记得的。”宋荥说
白鹤辞抬起头。
宋荥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可看着白鹤辞那双红了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不说好像也不太好。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把自己封印了。”宋荥说,“记忆、从前的事,全部封住了。所以你说的那个名字,我不认识。”
白鹤辞整个人僵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表面看着还立着,内里已经焦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穆溶。”他说,这次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和风说话,“你叫穆溶。你是天上的神君,执掌四方神兵,统领天庭万军。六百年前那场大战,你……”他停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你陨落了。”
穆溶。
这个名字落进宋荥耳朵里,像石子丢进了深井,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没有回响,没有水花,安安静静地沉到了底。
“我叫宋荥。”宋荥说
白鹤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好。”白鹤辞说,“宋荥。”
宋荥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树枝。
白鹤辞站在那里,看着他捡树枝,看着他拍了拍树枝上的土,看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干自己的活。
“你不问问我吗?”白鹤辞忍不住开口
“问什么?”
“问问以前的事。问问你是什么样的人,问问六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宋荥想了想。
“问了又怎样?”他说,“我又不记得。”
白鹤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荥把树枝拢成一捆,用绳子扎好,扛在肩上。他看了白鹤辞一眼,那身月白色的袍子在林子里格外显眼,干净得不像来这种地方的人。
“你专门来找我的?”宋荥问
白鹤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的封印。”白鹤辞说,“它在散逸气息。离得近的人……能感觉到。”
宋荥摸了摸胸口,莲花印记安安静静的,但白鹤辞说这话的时候,它好像又温了一下。
“还有谁知道?”宋荥问
“不知道。”白鹤辞说,“但我能感觉到的不多。谢辞年应该比我先来。”
宋荥看了他一眼。
“你也认识谢辞年?”
白鹤辞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说“何止认识”。
“他……”白鹤辞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你的剑。”
宋荥的手顿了一下。
剑。
谢辞年。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月光下谢辞年的影子不像人,更像一把剑。想起阿渚说的“他的剑灵托我来找你”。想起谢辞年说“因为我欠你的”。
原来不是比喻。
那个人真的是一把剑。
宋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扛着树枝从白鹤辞身边走了过去。
“你要走了?”白鹤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宋姨等着柴火烧饭。”
“宋姨是……”
“救我的那个人。”
白鹤辞没有再问了。
宋荥扛着树枝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鹤辞。”
“嗯?”
“你说的那个穆溶,”宋荥顿了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好的人。”白鹤辞最终说,声音有点哑,“太好了。”
宋荥站在那里,肩上的树枝硌着他的肩膀,有点疼。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那他现在死了。”宋荥说
身后没有声音。
宋荥扛着树枝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忘忧林。
林子外面,阳光一下子变得刺眼起来。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林子里的阴凉和那个月白色的人影一起抛在了身后。
宋荥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一个很好看的人,红着眼睛站在树荫下,对着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一遍一遍地喊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