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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那晚的辣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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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辣炒蛤蜊很香。
宋荥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蛋花汤,撑得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才去洗漱。宋诺在屋里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听着就让人犯困。
宋荥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发白的方框。晾衣绳上的床单已经收进去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户纸轻轻鼓动。
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谢辞年说的那些话。
“护住你。”
“别让任何人动你的封印。”
“因为我欠你的。”
欠什么?
宋荥想不出来。他连自己是谁都想不出来,更想不出谁欠谁。
他又翻了个身。
算了。
不想了。
爱欠不欠。
宋荥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然后他看见了云。
不是站在地上抬头看的那种云,而是站在云上面。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白茫茫的,软绵绵的,却结实得很,踩上去像踩在玉石上。
宋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是他在宋诺家镜子里看见的那双手。这双手更白,指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手腕上缠着一道暗金色的丝线,丝线上缀着细小的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他穿着白色的衣裳。
不是谢辞年那种粉白,也不是普通的白色。那种白像是把月光织成了布,又像是把雪融成了丝,穿在身上轻得像没穿,可每一寸都在发着微光。
宋荥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站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平台,汉白玉铺就,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平台四周是翻滚的云海,云海之上,一座座宫殿巍然耸立,飞檐翘角,金光笼罩。
天庭。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宋荥没有觉得陌生。
不是说他想起来了。恰恰相反,这个词落进脑子里,像是落在了别人的脑子里,隔着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
他知道这是天庭。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君。”
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宋荥转过身。
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将领单膝跪在平台上,低着头,声音急促而低沉:“南天门快守不住了。”
南天门。守不住。
这些词宋荥听懂了,可他听不懂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他想开口问,嘴却自己动了。
“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个声音比他现在的低沉,比他现在的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不是声音高,是说话的人站的位置高。
“神君!”将领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天庭已经背叛了我们,您还要——”
话没说完,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天庭的结界,整座宫殿都在颤抖。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倒塌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将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宋荥——不,是“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在翻滚。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缓慢的翻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云层剧烈地上下翻腾,时不时有金色的光芒从云层下面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燃烧。
“他”抬起了手。
那只缠着金色丝线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道道光纹从“他”掌心扩散开去,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波纹。
光纹所到之处,颤抖的地面安静了,远处传来的巨响消散了,连翻涌的云海都平复了几分。
但只有几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力竭。
宋荥不知道为什么能感觉到这个——他是站在“他”身后的,看着“他”的背影,可他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痉挛,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迅速枯竭,像一盏灯快要烧完了油。
“神君!”将领急得站了起来,甲胄哗啦作响,“您的神力已经——”
“我说了,退下。”
那个声音依然冷,依然稳,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下一道不容更改的命令。
将领咬着牙,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他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平台上一时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宋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离“他”只有几步远,可他走不过去。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迈不开腿。
“他”的手放下了。
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金色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炭火在冷却。手腕上的铃铛没有风也在轻轻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听起来不像铃铛声,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碎。
“他”忽然转过身来。
宋荥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是他的脸。
也不是他的脸。
五官是一样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和他现在一模一样。可那张脸上有他现在没有的东西——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决绝,冷到极点的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释然。
那双眼睛看向了他。
不是看向了别处,不是看向了远方——就是看向了他,看向了站在几步之外的宋荥。
宋荥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
就好像“他”知道宋荥站在那里,从始至终都知道。
“你来了。”“他”说
声音不冷也不淡,不是命令谁的语气,也不是和谁说话的语气。那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一面镜子说。
宋荥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我又是谁,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记住。”“他”说,“不要相信——”
话没说完,天塌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塌了。
头顶的天空像一面镜子被砸碎,裂开无数道裂缝,裂缝里涌出刺目的白光。脚下的汉白玉平台剧烈震动,一块一块碎裂,云海从裂缝里涌上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的宫殿一座接一座地倒塌,金光熄灭,尘埃冲天。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神君——”
“快走——”
“求您——”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宋荥淹没。
他看见“他”站在碎裂的平台边缘,白色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手腕上的铃铛疯狂地摇晃着,发出尖锐的声响。
“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像是要合拢什么。
宋荥看见了“他”胸口的莲花印记。
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但“他”的莲花印记不是暗金色的,是鲜红的,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在剧烈地转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亮得刺眼。
“他”在封印什么。
宋荥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但他就是知道。“他”要把什么东西封住,封在这个印记里。记忆、神力、身份——所有的东西,全部封住。
“住手!”
有人从身后冲上来,宋荥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扑向“他”。
“你不能这样!你封了这些你还是什么——”
“他”没有回头。
“正因如此,才留得住。”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害怕,是遗憾。一种温柔的、柔软的、让人心口发酸的遗憾。
“他”的双手合拢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尖叫、哭喊、轰鸣、崩塌——全部消失了。
宋荥看见那道鲜红的莲花印记猛地一缩,像一朵花骤然合拢,花瓣收紧,光芒收敛,所有的东西都被吸进了那朵莲花里。
然后莲花不动了。
变成了一道暗金色的疤。
安安静静的,贴在心口。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跌进了碎裂的云海里。
白色的衣袍在坠落中散开,像一朵花在凋谢。
宋荥想伸手去抓,可他动不了。他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无尽的云海之下。
然后他醒了。
宋荥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月光已经退了,日光还没上来,屋子里灰蒙蒙的。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怕。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那个梦已经醒了,画面正在迅速褪色,像水彩画被水冲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和残留的颜色。
可他记得那双眼睛。
“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就好像“他”知道他会站在那里。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记住。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什么?
宋荥闭上眼,拼命地想,可那些话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莲花印记烫得吓人。
不是温温的,不是热热的,是烫。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隔着一层皮肤烙在他的心口上。
宋荥咬着牙,掀开衣领低头一看。
印记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暗金色,而是明亮的金色,和他梦里“他”胸口的莲花印记一模一样——但梦里的印记是鲜红色的,他的是金色的。
花瓣在缓缓转动。
不是梦里的那种剧烈旋转,而是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尝试着睁开眼睛。
宋荥盯着那道印记,心跳快得像擂鼓。
梦里的画面又涌回来一些——
碎裂的天空。
倒塌的宫殿。
“他”站在平台边缘,白衣如雪,说:“正因如此,才留得住。”
还有坠落。
无尽的坠落。
从云端坠向人间。
宋荥猛地攥紧了衣领,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隔壁房间传来宋诺翻身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宋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谢辞年说的话。
“封印会松动。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就在下一刻。”
下一刻。
就是今天。
宋荥低头看着胸口慢慢暗下去的莲花印记,看着那些转动的花瓣一点一点慢下来,最终归于沉寂。
他想起了什么。
不多。
但够了。
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封印,不是别人封的。是他自己封的。
而他封住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藏起来。
是为了留住什么。
至于留住什么,他不记得了。
但他的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