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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你中有我1 ...


  •   林晚意第一次正式登门,带了一盒莲香楼的杏仁饼。

      阿香开了门,看见林晚意站在趟栊门外,仍然是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她手里拎着点心匣子,笑得温温柔柔。阿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点心匣子,礼貌地叫了声“林太太”,侧身把人让进来。

      谭巧音从楼上下来。她换了件藕荷色家居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见林晚意便笑:“来啦。阿香,去泡茶。”

      阿香去灶房泡铁观音,泡谭巧音爱喝的那种,茶要特浓的,浓到苦嘴,然后一嘴清香,呵气如兰。

      她站在灶台边等水开,听见客厅里两个人说话。

      林晚意问:“巧音,上次冯太太组的牌局怎么没来?”

      谭巧音说:“码头那边有一批货要清点,耽搁了。”

      林晚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廖老板那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你一个人要小心些。”

      谭巧音笑了一声:“又不是第一日跟他做生意了。”

      水开了,阿香把茶端出去,看见林晚意坐在谭巧音侧边的藤椅上,距离上显得有些亲昵。

      阿香把茶杯搁在林晚意面前,又把自己那杯搁在谭巧音手边,拿起抹布开始擦旁边的柜子。

      她听见林晚意问:“最近膝盖还疼不疼。”

      谭巧音说:“老毛病,习惯了。”

      “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林晚意说:“针灸手法极好,改天带你去看看。”

      “不好这么麻烦你。”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去看腰,顺路。”

      阿香越擦离她们靠得越近,听得仔仔细细。她想起上次在牌局上,林晚意看谭巧音的眼神那种温温柔柔的,今天也一样,眼里是带着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的眼神。

      不过她现在知道了那眼神意味着什么,她不喜欢这个念头。

      客厅里林晚意站起来告辞,谭巧音送到趟栊门口,说下次再来坐。林晚意看了看天,说怕是要下雨。

      谭巧音回头喊:“香儿,拿把伞来。”

      阿香从门后拿出把油纸伞,走到趟栊门口递给林晚意。林晚意接过伞,看了阿香一眼笑了笑:“阿香越来越标致了,将来不知谁有福气娶回去。”

      阿香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林太太慢走。”

      关上门。谭巧音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看着她。阿香低着头收茶杯,从她身边经过。谭巧音伸手拦住她。

      “你不喜欢林太太。”

      :“没有。”

      “没有?”谭巧音歪了歪头,眼波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光,“你上次在牌局门口说我跟她太亲近,你觉得不好。刚才在灶房里碗柜门摔得那么响,当我没听见?”

      阿香把茶杯放在八仙桌上,转过身来。灶房里水还烧着,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阿香已经比谭巧音高出些许,不知什么时候长的,好像就这个夏天的事。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谭巧音愣了一下,然后开怀地笑出声来。笑声带着花香的温热气息打在阿香脸上。

      “哎哟,看得那么仔细?”她伸手捏了捏阿香的下巴,力道很轻,“你怕有人抢走你妈咪啊?”

      阿香想打趣说,不是怕妈咪被人抢走,是怕honey被人抢走。

      但她没敢说出口,她只是把谭巧音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说:“妈咪,你不要跟别人走,好吗?”

      谭巧音看着她,眼波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她用拇指在阿香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妈咪不会跟别人走的。”

      阿香抬头看她:“真的吗?”

      “真的,但——”谭巧音狡黠一笑:“只有别人跟着我的份。”

      她转身上楼,藕荷色家居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肢微摆,不刻意的风情,像玉兰树的枝条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

      女人已经走远,阿香弯了弯眼:“要是你跟别人跑,我就把你关起来,天天给你揉膝盖,揉到你哪儿也去不了。”

      ——

      林晚意来骑楼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每次来都带些小东西,有时是莲香楼的点心,有时是一包新茶,有时是给阿香的一支毛笔或一本字帖。

      阿香每次都客客气气地道谢,把东西收好。有时候她会坐在一角写功课暗中观察,找各种各样的事情出现在客厅。

      她认真留意林晚意和谭巧音之间的每一个细节。她发现林晚意递茶时手指会碰到谭巧音的手背,谭巧音接过茶喝了一口,没有留意。

      还有,林晚意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膝盖朝谭巧音的方向偏转。谭巧音靠在藤椅上抽烟,烟雾往林晚意那边飘,林晚意没有躲。

      阿香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在眼里,存在心里,晚上躺在床上反复回放。她在吃醋,但谭巧音是她妈妈,不是她的什么内人,她没有权力去阻止,每次林晚意来,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抽走。

      今天林晚意走的时候,阿香看见谭巧音在趟栊门口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个人在门框边站着,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了很久。

      阿香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林晚意点了点头,谭巧音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谭巧音关上门,回头看见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可能有点累。”阿香转身回了房间。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抹布。抹布还是湿的,凉凉的,和她此刻的心一样。

      过了几天,某天傍晚谭巧音去码头看货,说要晚些回来。阿香一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写完了功课。她无事可做走到了谭巧音的房间,一股躺在了她的床上,她把脸埋入谭巧音的枕头里感受着女人的气味,不断深吸。

      枕头上留着谭巧音身上的味道,烟草、皂角,还有一点点今天出门前喷的胭脂香。阿香闭上眼,假装谭巧音就睡在她旁边。

      她睁开眼,看着床头的梳妆柜,抽屉有几个本子。她拿来翻了一下,是一个备忘录。

      阿香翻到某一页。

      最上头一行:阿香六年班期末考学,腊月十八。

      第二行:阿香爱吃的菜,萝卜糕、陈皮鸭、花生鸡脚汤、白糖糕。少放姜。

      第三行:阿香发烧时的药方,葛根三钱,黄芩二钱,甘草一钱。三碗煎一碗。苦,加蜂蜜。

      阿香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放在心口,她蜷起身体躺在床上,身心感觉无比的温暖,犹如仍在羊、水中被隔绝了一切的不幸,只剩下母亲的□□、母亲心血包裹住的舒服。

      阿香兴奋地眼角发红:妈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什么感觉?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真的很渴求,我们虽不曾是一体的,我们也将……是一体的。

      她留着泪幸福地睡去。

      夜里谭巧音回来时,阿香听着声音从床上起来。

      女人推门进来脱了高跟鞋,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看见她还醒着,愣了一下:“怎么又没睡。”

      “我想你,你没回来,我担心得睡不着。”

      谭巧音笑着走过来,圈了一下她脖子:“粘人精。”

      两人在藤椅对面坐下。月光从天井里漏下来,照在谭巧音的脸上,她看着阿香: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阿香抿了抿嘴唇。她想到林晚意的眼神、林晚意的手背、林晚意在趟栊门口和谭巧音说话时压低的声调。

      她欲言又止,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只是怕你太辛苦了。”

      谭巧音她站起来,走到阿香面前,弯腰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

      “少胡思乱想。把瘦肉水热热端出来,今晚陪我再喝一碗。”

      阿香端着汤出来时,谭巧音已经洗了澡坐在饭桌边,把烟斗搁在桌上,手里翻着她的作业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这个字写错了。”

      阿香凑过去看。谭巧音的手指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你几岁了?每次都把‘爱’字多写一点。给你纠正几次了都。”

      阿香低头看着那个字。谭巧音的手指还点在纸上,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打算盘磨出来的。

      她倔强地说道:“我没错,我的爱就是比别人的多出一点来。”

      那一点就多在她面前,这个夜深了不肯去睡还非要给她纠正错字的人身上。

      “死鸡撑饭盖,记得考学时不要这样写。”谭巧音坐躺到摇椅上慵懒地说。

      事实上她也不在意阿香非要多出色,她已经为孩子留有丰富的财产,不论是阿香以后要一直考学还是留洋或者是做什么生意,她都能轻易地托举。

      若是嫁人,她也可以给予一笔巨厚的嫁妆。但她不希望阿香嫁出去,她想要阿香一直在她的身边一辈子,她最多只能接受阿香招赘。

      谭巧音想着便抬头看她,眼波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阿香端起汤碗吹了一会儿,递到谭巧音嘴边。女人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多少个春秋,窗外白兰花开了又开,香气从天井里漫进来,混着灶台上陈皮瘦肉汤的味道。

      女人翘着长腿在摇椅上坐着,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那颗小痣。

      阿香看了一眼,手掐住了自己的大腿,压紧心里翻涌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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