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温泉之旅 ...
-
年关一过,日子又恢复了寻常的节奏。可阿香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两年前她只想留在这个家里,有口饭吃,有张床睡,不被赶走。
现在她想要谭巧音每天出门前都能回头看她一眼,想要谭巧音在应酬回来时第一个跟她说“今日累死了”。
还想要谭巧音揉膝盖时只让她一个人揉,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躺在床上数都数不过来。
早上,阿香照例去收走廊上晾了一夜的衣裳。谭巧音的中衣和内裙夹在她的学生装中间,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踮起脚把衣裳一件一件取下来,抱在怀里,走进谭巧音的房间。
衣柜打开时,那件月白色真丝旗袍还安安静静地挂在最里面,罩着薄纱。她碰了碰,和上次一样,指尖刚碰上去料子就滑开了。
她收回手,把柜门关上,站在柜子前发了一会儿呆。
她在心里算了算,十三岁到十五岁。她,二十六到二十八,两年有余。
她没有细想过两年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些衣裳从她手里交出去,交给别人来洗、来叠、来收……光是想到有人会碰谭巧音的衣角,她已经开始不痛快了。
晚上谭巧音从码头回来,但脸色不太好看。
阿香端了陈皮瘦肉水出来,看她坐在藤椅上翻账本,左手在揉膝盖,右手打算盘,眉头拧得比平时紧。
“码头的廖老板压了我们一批货。药材行情跌了,他想让我们先出货,亏的钱我们担。”谭巧音把账本往桌上一搁,语气又冷又硬,跟骂人时一样脆,但阿香能听出底下的那层疲惫。
谭巧音骂人是往外放的,心里有事时是往里收的,这是她两年里琢磨出来的。
她走过去,把瘦肉水搁在桌上,蹲下来,把谭巧音的脚挪到自己腿上,低头替她揉膝盖。
谭巧音靠回藤椅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今日在码头,廖老板话我太强势,讲一个女人不应该这样。”
她睁开眼,看着阿香,“你觉得我强势吗。”
阿香抬起头:“你比他强,他才觉得你太强。”
谭巧音看着她,眼波里的冷意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阿香熟悉的温度。
温柔中带着哀伤,哀伤中又透着怜爱。她伸手捏了捏阿香的脸蛋。“你这张嘴,比我还毒。”
她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上的褶子,往楼上走,腰肢摇曳添了几分轻松:“瘦肉水热了吗。端上来吧。今天想喝两碗。”
阿香端着粥上楼时,谭巧音已经换了藏蓝色家居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坐在床沿上翻账本。
阿香把粥搁在床头柜上,站在旁边过。谭巧音喝了一口粥,抬头看她:“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阿香说:“我还想给你揉揉。”
谭巧音默默把脚伸出来搁在床沿上。阿香坐下来,把她的脚挪到自己腿上继续揉。
阿香低头揉着谭巧音的脚踝,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帮她揉膝盖那天。
谭巧音问:“你偷偷盯了我多久了”她说没多久,谭巧音轻轻踢了她一下:“讲大话,要掉大牙的,知不知道。”
那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现在也还是。
周末,冯太太组了个牌局。谭巧音带阿香一起去,阿香再一次见到林晚意。
林太太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笑起来嘴角有两道浅浅的纹。她说话慢声细语的,给阿香递点心时微微弯下腰,问她在哪个学堂念书之类的,阿香一一答了,觉得这位林太太人很好,和谭巧音其他咋咋呼呼的牌友不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林晚意看谭巧音的眼神有点跟看旁人不一样。于是本能地往谭巧音身边靠了下步。
回家的路上,阿香问:“你觉得林太太怎么样。”
谭巧音说:“人挺好,以后请林太太多来家里坐坐。”
阿香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谭巧音敏锐地感觉到她的情绪,她的眼神半眯着,手肘勾住阿香的脖子:“说吧,小家伙有什么不高兴了。” 现在阿香已与她长得一般高了。
阿香闻着她身上传来的幽幽体香,顿时不快少了许多,但仍装作低落的撅着嘴:“我觉得林太太与你太亲近了,我认为不好。”
谭巧音笑眼微弯,笑声从胸腔溢出,气息打在阿香的脖颈上:“就这么怕你妈被抢走呀,碰一下都碰不得?”
阿香感受着她的气息心情也轻松起来,转过身去两只手臂牢牢箍住谭巧音的腰身:“我是你的唯一,你也是我的唯一。世界上只有一个的宝贝,怎么舍得让别人碰嘛。”
谭巧音装作打了个冷颤:“真是肉麻。”
——
阿香十六岁生日那天,谭巧音送了她一条浅蓝色新裙子,领口绣着朵白兰。
阿香换上新裙子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谭巧音靠在门框上看她。阿香回头问好看吗,谭巧音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了。”
“说得我之前很丑一样。”
谭巧音不理她,转身下楼:“今日加餸。”
晚上两个人坐在天井里乘凉。谭巧音在藤椅上抽烟,阿香搬了张小凳坐在她旁边。
听着巷子里远远的粤曲声,阿香忽然说:“谭巧音,我会一直在这里。”
谭巧音弹了弹烟灰:“没大没小,懂什么叫一直。”
阿香把五官皱在一起:“我懂。”
谭巧音怜爱地捏着她下巴:“好啦,叻了。”
阿香:“你不信我。”
谭巧音:“我信极了。”
阿香:“哼!”转身回房间。
阿香把那条新裙子抱在怀里,闻了闻衣领上绣的那朵玉兰花。
她想着刚刚说的话,她知道自己是在借机告白。
她仍未知道那天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成如此。这些感情,就像字帖中的大字,数薄里的数字,每天填一些,不知不觉就满了。
当天下午,西关大院停水了。窗外租客们朝着骑楼二楼的窗户大喊:“包租婆,点解霎时间没水呢。”
谭巧音白了他们一样,一指大门口贴着的停水告示:“发鸡盲呀,鸡公福、补鞋发。不识字咩,你们一个二个都不交水费,以后日日停水。”
便带着阿香去了昌盛路的温泉酒楼,这是她提前安排给阿香庆生的节目。
古朴又带有一些洋气装饰的温暖室里,
水汽氤氲,空气里混着皂角和女人身上淡淡的脂粉味。
阿香穿着学生装站在池边,手指攥着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迟迟没有解。
谭巧音背对着她褪去衣衫滑入池中,靠在池壁上,两只胳膊搭在石沿上,闭着眼,脸上是从没有过的放松。水刚好淹到她胸口,锁骨露在外面,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着粉。
她睁开眼,看见阿香还杵在池边,笑了一声:“你打算穿着衣服泡?”
阿香的脸红了,飞快地解扣子。学生装的盘扣又小又密,她手指发抖解了好几颗才解开。蓝布衫从肩上滑下来,她快步滑入水中,缩在池子角落里,隔着一池水雾偷偷看谭巧音。
水很清,光从高窗上打下来照在水面上,把水底的一切都衬得清晰起来。
女人的腰比阿香想的细,身子比穿旗袍时看着的还要软。
那两片柔软被水托着微微上浮,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轮廓在粼粼水光下时深时浅。
水珠从她脖颈一路滑下去,在交汇处汇成一滴,又顺着弧度滑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说的那句“她可漂亮了”。哪止是漂亮,简直让她挪不开眼。
谭巧音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我好不好看?”
阿香猛地别过头,假装在找毛巾。
“看够了?”
谭巧音说:“你耳朵怎么这么红。”说着去捏她的耳朵。
阿香更为羞涩,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吐着泡泡,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心里嘟囔着:“我的妈妈,我多看看怎么了。”
“行了,别给憋坏了。”谭巧音轻轻勾了下她的耳朵。
阿香仰头从水里出来,看着窗外射进来的光束发呆,脑海里一直回想刚刚看见的旖旎风光。
谭巧音观察阿香发呆许久:“你的脸怎么还和刚刚那般红?”
说完便凑上去摸了摸阿香的额头,又看了看阿香的脸。
阿香说:“可能水太烫…嗯”
还没等她说完,谭巧音便跪起来用嘴唇探她的额头:“挺烫的,不应该呀。”
阿香看着近在眼前的白花花,觉得脸更热了,甚至有点晕乎乎。
谭巧音连忙把阿香拉起来透气,告诫她泡温泉要适可而止,阿香只一味点头。
那天晚上阿香又失眠了。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澡堂里的画面——锁骨上的水珠、被水托着的弧度、那条从胸口滑进水里的水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想,好想,和妈妈一起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