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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故乡的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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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搬进骑楼两年了,每天早上她会在谭巧音下楼前烧好一壶水,泡上一壶铁观音。
谭巧音端起茶杯,抬眼:“今日的茶不错啊。”
阿香说:“昨天你说刚好,想试试再浓一点你会不会更喜欢。”
谭巧音把茶杯搁下,嘴角似笑非笑:“你倒是会伺候人。”
阿香说:“我只会伺候你。”
“没白养你。”谭巧音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今日我要去码头看货,顺路经过市立图书馆。你有什么要借的书?上次那本算术看完了没有。”
阿香说:“看完了。我也想去,到了图书馆我先下车,你办完事再来接我。”
“行。到了叫你。”
阿香在图书馆下了车,走进阅览室,在一排排书架前蹲下来。她翻了好几本地理和算术,然后手指停在一本封皮上印着百合花的书上。
书名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她以为是讲花卉种植的,翻开第一页:一个年轻女人对另一个说:“我愿意和你过一辈子。”
她的手指在“一辈子”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把书合上,夹在算术和地理课本中间,走到借阅台前。
管理员低头盖了章。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最上面那本算术拿起来翻了翻。“借了什么书?让我看看。”谭巧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办完事过来了。
阿香把这叠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算术,地理,还有……一本讲植物的。”
“讲植物?”谭巧音看了一眼书脊“百合花开?种花的?”
“嗯。讲,怎么种,百合花。”阿香摸了摸鼻子。
谭巧音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对种花感兴趣了。”
阿香说:“陈婆婆说天井里可以多种几盆花。我想看看什么花好养。”
谭巧音说:“都好。学会了之后买点花种给你实践。”阿香坚定地点头。
回到家,阿香关上房门轻轻地落了锁,靠在床头翻开那本书。书里讲的是一个守寡的女人和一个外地来的少女。少女借住在寡妇家里,帮她晒陈皮、修屋顶、在灶台边洗碗。她翻到少女替寡妇揉肩膀的那一段,手指停在书页上。
少女说:“你每次肩膀疼都咬着嘴唇,我知。”寡妇轻轻踢了她一下:“你盯了我多久。”
阿香把书合上,盯着天花板沉思了很久。接下来好几天,她每天晚上做完功课就靠在床头翻那本书,翻到书页边角起了毛。
书里的寡妇最后没有和少女在一起。寡妇说:“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少女说:“我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阿香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谭巧音发现她最近在书桌前坐到很晚。有一天晚上她端了杯凉茶进来:“最近功课这么多?”
阿香把算术本往那本包了牛皮纸的书上盖了盖:“嗯。快考学了。”
谭巧音看了一眼她的算术本,说:“别太晚。灶上有汤。”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几天是不是瘦了?明天我给你煲汤。”
阿香说:“没瘦。可能是灯暗,看起来瘦。”
谭巧音说:“那我给你换盏灯。”阿香说:“不用换。我早点睡就行了。”谭巧音带上门出去了。
阿香听见她的木屐声响远了,便又把那本包了牛皮纸的书从算术本下面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休沐日一大早她又去了图书馆,把算数书还了后。这次她蹲在书架前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本《霸王花别姬》。
封皮上画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女人,手搭在另一个女人的肩上。她翻开第一页:女教官和她手下的女学生。
阿香合上书抱着,又拿了一本英文杂志放在一起借了回家。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枕头底下。一本是寡妇和少女,一本是教官和学生。
吃完晚饭,她忍住那种“我有事要做”的冲动,表现得尽量慢些,和平时一样地给谭巧音揉腿,和平时一样地洗完澡后顺手把谭巧音的肚兜也一起洗了。只是今天着急,她力气大了些,把那件肚兜洗崩了线。
她慢慢地走回房间关上门,然后冲向床头,激动地翻开这本新借的《霸王花别姬》,故事是:教官教学生骑马、射击、在野外辨别方向。有一天晚上她们在营帐外面看星星,学生忽然转过头看着教官的侧脸,教官也回头看她。
阿香看得心里甜滋滋的,忘了和阿玲约定下午要到家里来玩。
谭巧音给阿玲开门,阿玲笑说:“八姑,又靓左喔。”女人嗔她一眼,赏她一叠桂花糕。
阿玲和阿香做了两年同桌,家又离得近,两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阿玲开门进来,阿香浑然不知,直到耳边响起念书的声音:“教官说:‘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学生说:‘一日为母,终生为妻。’
“凌见香,你在看啥。”
阿香猛地抬头。
阿玲盯着封面:“这是什么?《霸王花别姬》?”
阿玲把书往她手里抽出来,翻开一页,看了几行,抬起头看着阿香,她压低嗓门:“你也看这种书?”
阿香说:“也?”
阿玲把书塞回她手里:“原来这本被你借了,难怪我找不到,不过这本还没那本《铜镜春深锁二乔》好看,讲大乔和二乔……”
阿香挑了挑眉:“姐妹?这也行,也太……”
阿玲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已经喜欢一个人三年了。是我们学堂的。”
阿香说:“是谁?”阿玲让她猜。
“方先生。”
阿玲惊讶不已:“为何你会知道?”
阿香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看她:“每次上国文课,你都一副进了桃花源的表情。”
阿玲笑着打她夸她聪明死了,又开口问起她的事,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同党”的兴奋:“你枕头底下压了两本,总不会是为了,种百合花吧。”
阿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还不知道,书上写的那些才子和佳人,或者寡妇和少女,或者教官和学生。我和她……我不知道算什么。”
阿玲敲了敲桌面:“你把书里那两个人的名字换成你和她,看看心里什么感觉。”
阿香陷入了沉思。阿玲看她呆怔,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我也是每次想到她,像被点了穴一样。”
阿玲走后,阿香坐在天井里。谭巧音从楼上下来倒茶,看见她坐在藤椅上发呆。
“阿玲走了?”
“走了。”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谭巧音端着茶杯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阿香说:“我……在想一道算术题。有一道题怎么算都算不对。”她摸了摸鼻子。
谭巧音说:“什么题。拿来我看看。”
阿香说:“等我自己先想想,实在不会再问你。”
谭巧音点了点头,转身上楼:“灶上有汤。自己盛。”
阿香坐在藤椅上,把阿玲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把书里那两个人的名字换成你和她。
她闭上眼,把《故乡的百合花开了》里寡妇的名字换成谭巧音,把少女的名字换成自己。又把《霸王花别姬》里教官的脸代入谭巧音,把学生的脸换成自己。
她睁开眼,心跳快得像擂鼓。那种感觉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又痒又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过来。
她站起来,往楼上跑,边跑边嗲:
“妈咪——你的腿今天还疼不疼了?我来帮你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