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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妈妈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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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要上学堂。
谭巧音语气平淡得跟说“明天收租”一个样。学堂就在巷口拐角,走路一炷香就到。
“第一天别迟到,不要失礼我。”
阿香捧着粥碗把这三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夜。
第二天,她蹑手蹑脚推开房门,走廊上还暗着。谭巧音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缝里没有光。
大约还没起,阿香松了口气,退回房间点起油灯,开始对着脸盆架上的小圆镜折腾自己。
前几日谭巧音带她去裁缝铺买了两身蓝布学生装,斜襟,过膝,袖口收得窄窄的,阿秀说是今年广州城里最时兴的款式。
她穿上了那身学生装,用了些心思才把盘扣扣起来。好一番收拾后,听到灶房里传来熟悉的木屐声和锅铲响。
阿香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推开房门。谭巧音正把一碟煎蛋搁在桌上,回头看见她,上下扫了一眼。
“转一圈。”
阿香手攥着书包带子,站得笔地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
谭巧音扬了扬嘴角,走过来伸手把阿香领口那颗盘扣解开,重新扣了一遍。她的手指碰到阿香的锁骨,凉凉的。
扣完她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捏了捏阿香的脸:“吃早餐。第一日不要迟到。”
阿香坐在饭桌边,把煎蛋夹进粥里搅了搅。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把白粥染成淡黄色。她低头吃粥,眼睛偷偷往谭巧音那边瞟。
谭巧音手里夹着烟斗,正透过烟雾看她。两个人对上目光,谭巧音先移开了。她把烟斗在灶台上磕了磕,说:“放学就回来,不要到处走。”
阿香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站起来背好书包。她走到门口回头看谭巧音,她逆着晨光,看不清表情。
“妈咪。”阿香忽然叫了一声。
谭巧音夹烟斗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走啦。”阿香不等她回答,转身跑出去了。
谭巧音还坐在那,把那支没点的烟斗搁在灶台上。嘴角翘了一下:“第一日上学,就让你叫你一次。”
学堂比阿香想的要大些,女先生姓方,还很年轻,笑容温和。阿香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同桌叫阿玲,她主动把自己的课本往阿香这边推了半寸,小声说“你没书就看我的”。
阿香还没来得及道谢,后座一个男生就拿笔戳了戳她的后背。“喂,你是不是住西关大院那个?”
阿香回头看他,他咧嘴一笑,“我妈说你住八姑家。骂人可凶了,你怕不怕?”
阿香看着他,想起谭巧音的美丽身姿和嗔怒时的骂言只感觉如闻仙乐一般。
阿香歪了歪头,笑着说:“我怕——你阿妈无交租。”
男生愣了一瞬。前排阿玲先笑了出来,男生涨红了脸:“我阿妈早就交啦!”
阿香哦了一声,转回去翻开阿玲的课本,“记得每次准时交。八姑骂人真的很凶的。”
方先生敲了敲黑板,说上课了。阿香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坐得端端正正。
放学的时候阿玲跟她一起走。两个人穿过骑楼廊下,阿玲指着一间间铺子如数家珍:“这家糖水铺的姜撞奶最滑,那家小摊的臭豆腐最臭。”
“你住西关大院,”阿玲忽然转头看她,麻花辫甩出一道弧,“那八姑,是你的谁呀?”
“她是我姑姑吧。”阿香斟酌了一下。
阿玲若有所思,然后哦了一声,两人走到巷口时分别回家了。
她拐进家门时,屋内已经亮了灯。谭巧音坐在饭桌边,面前摊着账本,桌上搁着两碗汤。她看见阿香进来说:“回来了?洗手食饭。”
阿香洗完手坐到饭桌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花生炖鸡脚,炖得烂烂的,一口脱骨。
“今日学堂教了什么。”
阿香抬起头,谭巧音正低头喝汤,勺子搅得很慢。阿香放下汤碗开始讲,今日方先生教国文《北风起》,又讲后座那个男生问她怕不怕八姑。
讲到这里时谭巧音搅汤的手停了一下:“那你怎么答。”
阿香眨了眨眼:“我说,我怕的是她妈不交租。”
谭巧音眼里染上笑意,嘴角往下压了压催着阿香说:“吃饭。”
晚上阿香趴在桌上写大字,听见隔壁传来谭巧音和租客说话的声音。
是兰姨来交租,她说了句“八姑你今日心情好好喎”。
谭巧音笑骂:“看你们每次都拖租,我都气笑了。”尾音带着点上扬的弧度,像唱粤剧。
写完大字阿香走到谭巧音房门口。门虚掩着,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
阿香站在门口,想了想说:“姑姑。我今日答得对不对。”
谭巧音头也没抬:“你说什么。”
“那个男生问我怕不怕你。我说怕他说吗。”阿香把门推开一点,露出半张脸,“我无失礼吧?”
谭巧音看着那张认真又不安的小脸。她把烟斗搁在床头柜上,拍了拍床沿。
阿香走过来坐下,谭巧音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弹完又揉了一下:“失一半啦。”
“姑姑。我已经记不清我妈妈的样子了。阿婆说我妈在我两岁走了,我就跟着阿婆住新会,屋后头有一片柑林,每年秋天晒陈皮。她说陈皮越陈越好,跟人一样,经的事多了就不苦了。”
她顿了顿。“阿婆走的那天早上还在煮粥,说等粥好了叫我起来吃,但我没等到。”
谭巧音把烟斗搁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阿爸走之前给我写过信。他是我堂兄,好多年没见了。信上说有个养女养不起,先放我这儿,去南洋挣了钱就寄回来。”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转头看着阿香。“你刚来那天,站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个破藤箱,脸上又是泥又是汗。我当时想,这孩子我还能当个远房侄女随便养养。结果你张嘴就叫妈妈。”
阿香耳根微微发烫。
“后来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叫凌见香。阿婆起的。她说见香见香,见了好香就要记住。”
谭巧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斗拿起来塞上烟丝。“你阿爸把你丢给我,我没指望他还钱。但你既然姓凌,就不能给阿婆丢人。书要念好,字要练好,将来要做个有本事的人。”
阿香盯着纸上那个“香”字,阿婆说“香”字上头是个“禾”,底下是个“日”,有禾有日,饿不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谭巧音站起来,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心情好时,可以准你叫我做妈。”
阿香怔了一下,靠过去把脸埋进谭巧音的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谭巧音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阿香闭上眼,闻着谭巧音身上幽幽的香味:这就是妈妈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