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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寄人篱下 ...

  •   阿香在骑楼的第一夜,几乎没有睡着。

      她侧卧着,闻着枕头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谭巧音身上的一样。昨天在麻石街上,女人被她握住了手。

      谭巧音说:“算了,随便你。”

      她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动了动嘴唇:妈妈。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走廊上传来笃笃笃的木屐声,从走廊尽头响到楼梯口。

      阿香从门缝里望出去,看见一个墨绿色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迅速套上衣裳。昨天那件改小的旧衫已经洗过了,晾在床尾,她抖了抖穿上,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阿婆教的,被角要对齐,枕头要拍松。

      阿婆以前常说,去别人家要勤快,别做蛀米大虫。

      阿香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叠得像豆腐块的被子,心想,这里算是自己家么?她还没想清楚,脚已经自动跟上去了。

      谭巧音坐在那张餐桌旁,左手拿着烟斗,右手在翻账本。她换了一件家常的素色衫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那截白净的小臂,她淡淡地看了阿香一眼,把下巴往水缸那边一扬。

      阿香走过去舀水洗脸。水是凉的,激得她一激灵,残余的困意全消了。

      洗完脸她站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不知道手该放哪儿的时候就绞衣角。

      站了片刻她注意到桌积了一些灰尘,便拿起块抹布开始擦。擦完桌子擦柜子,擦完柜子擦窗台,擦完窗台发现厨房里的碗筷摆放得乱七八糟,又踮起脚把碗筷按大小重新码了一遍。

      终于,谭巧音把账本一合:“过来吃饭。”阿香便立刻过来规规矩矩地坐下。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还有一碟昨天剩的萝卜糕。阿香坐在饭桌最边上的位置,等谭巧音动了筷子才敢伸手去夹。她夹了一块萝卜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谭巧音吃得很快,全程没有看她,吃完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搁,拿起账本上楼:“灶上还有粥。自己添。”

      阿香一个人坐在饭桌边,把那块萝卜糕吃完了。她又去添了一碗粥,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想起阿婆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也会煮粥,也会说“灶上有粥自己添”。她想,这句话大概是这世上最像家的话。

      那天上午,阿香把骑楼的走廊从一楼拖到三楼。

      走廊的木板上有很多陈年污渍,她蹲在地上,用抹布蘸了碱水一点一点地搓。

      搓到二楼走廊尽头时,她发现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响。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缝。

      这是间空房。一张空床板,一只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画,阿香站在门口想,这空间空房原来是谁住的呢?她把空房的门重新关好,继续拖地。

      中午谭巧音下楼倒茶,发现走廊上的木板地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她端着茶杯站了一会儿,看见阿香蹲在走廊尽头,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额角沁着细汗,正低着头专注地对付地板缝里一块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渍。

      谭巧音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回屋又出来,手里多了一碟糯米糍。

      她把糯米糍搁在窗台上:“吃吧。”说完木屐声笃笃笃地响回楼上。

      阿香看着那块糯米糍,等脚步声上了楼才伸手去拿。糯米糍软软的,一口下去,红糖馅从咬开的缝里流出来,滴到她的手上,她连忙用舌头去舔,很甜、很软、很黏手。

      傍晚,谭巧音坐在二楼走廊那把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账本、算盘、一叠租约,开始算账。

      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淡金色。阿香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离她三四步远,手里捧着一本从谭巧音书架上拿的旧书。

      书是竖排的,好些字她不会认,她就假装在看着,眼睛偷偷往谭巧音那边瞟。

      她看见谭巧音打算盘的样子,珠子在她指尖噼里啪啦地跳,像昨天在麻将馆摸牌时一样利落。

      她的指甲涂着深蓝色的蔻丹,在算盘珠子上划过时像一排小月亮。她算完一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杯子空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香站起来去灶房倒了杯茶,端到她手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谭巧音端起茶喝了一口,指尖在算盘上停了一下抬眼看她:“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没事做?”

      阿香扁了扁嘴,坐回楼梯口。

      “过几日你就去上学堂。”

      “真的?”

      “嗯。”谭巧音又喝了口茶。

      阿香激动地扑到谭巧音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晃了几下:“谢谢…八姑。”说完腼腆地挠了下脸。

      “不要叫我八姑,我说过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谭巧音秀眉蹙了一下。

      “那我想叫你妈咪呢?得吗?”阿香揉着衣角,眼睛圆圆地看了一眼谭巧音就低下头。

      阿香的脸还带着婴儿肥,绵软绵软的。谭巧音忍不住忍不住捏了捏。

      “叫姑姑先吧。”

      那天晚上阿香又失眠了,这次是兴奋的,她不仅有了姑姑,还可以上学堂了。

      回想起下午,西瓜大院的人比她想象中多。

      晚饭时陈婆婆端了碗汤过来串门,金医生来还上次借的盐,裁缝铺的阿秀来交租。

      阿秀交租时少了一吊钱,低着头不敢看谭巧音的眼睛。

      谭巧音把算盘打得啪啪响,嘴上说:“你上个月也少这个月又少你是不是觉得我开善堂的。”手里却已经在账本上写了“欠一吊”。

      阿香蹲在灶台边洗碗,听她们说话。她发现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说了同一句话:“八姑,你真系好人。”

      谭巧音每次都说“口水多过茶,赶紧走”,但每个人都赖到谭巧音拍桌子才笑着起身。

      阿香低着头,把手里的碗翻来覆去地洗,洗得能照出人影:她在谭巧音的账本上算是什么人呢?

      她没有钱交租、也没有东西可以留下——但她有手有脚啊。

      她在心里签了一份租约:本人凌见香将服侍谭巧音一世,报答收留之恩。

      这几天阿香继续拖地、擦窗台、洗碗、烧水。当她忙碌完时,总会在那个窗台看到一碟小点心。

      她嘎吱嘎吱啃着炒米饼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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