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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不怕,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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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把林晚意伦敦的住址的纸条递给了正在巡街的女警,女警低头看了一眼地址,笑着指了指远处,放慢语速说坐地铁到 Blackfriars 站。阿香谢过她,提起行李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入口是一座铁质拱门,上面镶着圆形“UNDERGROUND”标志。阿香去到售票窗口前排队,售票员从窗口递出一张薄薄的纸票。
站台的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在电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微光。乘客们穿着优雅得体的服装,行色匆匆。听着列车行进中的“咔哒”声,阿香进入了地铁车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和旧皮革的味道。
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额角那道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眼底泛着青黑。心想:要是谭巧音知道,肯定要开骂了。
出了地铁站她走了一段路,走岔了十字路口又折回来,对着纸条里的地址,眼前是小巧精致的独栋花园,阿香走上台阶按了门铃。
门开了,林晚意穿着一件藏青色家居袍,手里拿着咖啡杯,目光往她身后探:“来了,谭巧音呢?”
阿香声音低哑:“林太太。谭巧音她……”林晚意脸色一沉:“进来说。”
阿香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码头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林晚意手指揉了揉眉心:“我会托人打听她的船号,然后与她电报通信,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你,林太太。”
“不用谢我。”林晚意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搁在桌上推到阿香面前,“巧音给了钱的,对面那栋楼是你们的,这边离报社很近。”
阿香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眶发红。
林晚意语气轻柔,“她什么都替你想好了。所以她现在一定也在想办法联系你。”
阿香在那栋小楼里安顿下来,下午便去了《泰晤士报》报馆。
她把主编的推荐信递上去,接待她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编辑,戴着一副夹鼻眼镜,把推荐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Ling ?”老编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见习记者证递给她,“先从见习做起,明天见。”
阿香把记者证进口袋里,推开报馆的门走上伦敦的街头。
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红砖白窗的楼房上。她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栋属于她和谭巧音的小家,脚步和她的期待一样雀跃。
“今天还早,去买些花种吧。妈妈最喜欢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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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声响过太多回,人们从防空洞里进进出出,由担惊受怕变成得麻木再变成听天由命的从容。
仅是警报,空袭未曾出现。街道上不少街坊出来活动,菜市场也重新摆出来。
金医生坐在屋里听报,听见警报又响了,没有动,巷口卖菜莲还在跟兰姨讨价还价。
“又响了,虚晃一枪”,人们麻木地说着。
谭巧音坐在妆台前看着阿香发来的电报信,目光落到“吾爱巧音”时嘴角便弯了起来,指尖摩挲着“我会回来找你”心里渐渐泛起酸涩,她把信小心的收到匣子里。
谭巧音坐在妆台前看着阿香发来的电报信,目光落到“吾爱巧音”时,嘴角便弯了起来:这孩子才到洋人地界待了没多久,写起信来倒是学得肉麻。
但看到“我会回来找你”时心里又一阵苦涩,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把信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望向窗外: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而大院里一个男孩仰着脸望着天空,伸出手指一架一架地数着那些从云层里钻出来的黑点。
“一架,两架,三架……”
那孩子在数到五十九的时候,第一颗炸弹落下来了,轰炸声吞没了一切。
骑楼的窗户被气浪震碎,玻璃碴子像雨一样泼下来。
“萝卜头扔炸弹了。”
“快去防空洞。”
谭巧音起身就往外跑,她跑到巷口时脚步猛地停住了,那封信还在妆台抽屉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骑楼,咬了咬牙,还是转身冲进了防空洞。
外面一声接一声的轰炸,一颗炸弹落在附近,整个防空洞都在颤抖,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过了很久。
不知谁先站起来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说了声“走了,飞机走了”。人们陆陆续续地苏醒过来。
“赶紧回去拿食物和水,拿了就回来,不要在外面逗留!”不知哪个街坊喊了一嗓子,大家纷纷应和着,脚步匆忙而凌乱。
谭巧音提着旗袍的下摆跨过一片碎瓦,她提着藤箱正要往回走,忽然停下了脚步。
文昌巷口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花布衫,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哭得撕心裂肺。
谭巧音弯腰一把把她捞起来,女孩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小手往身后伸,哭喊着“妈妈,我要妈妈”。谭巧音拍着女孩的背,低声说“不怕,不怕”。
她抱着女孩,脚边到处是碎砖、玻璃碴子和倒塌的骑楼断壁,走不了太快。女孩哭累了,蜷在谭巧音怀里啜泣。
远处又响起了那低沉的轰鸣声。轰炸又开始了,防空洞还有些距离。不远处炸弹炸开,谭巧音抱着孩子闪到旁边一栋结实楼房的墙角下,蹲下来用身体护住她。
这时女孩忽然伸出手,朝一个方向喊:“妈妈!妈妈!”
谭巧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人被压在倒塌的廊柱下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脸上全是灰土和血。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喜儿……喜儿……”
女孩尖叫起来。谭巧音来不及抓住她,她已经从她怀里挣脱出去,跌跌撞撞地朝那个女人跑过去。
“别去!”谭巧音追了两步。女孩跑得很快,扑向那个女人,女人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想去摸她的脸。
那颗炸弹落下的时候,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她被气浪掀翻在地,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谭巧音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看见刚才母女所在的地方只剩一个焦黑的大坑。
女孩,女人,都不见了。
只有漫天落下的尘土,和一片落在她脚边的、脏兮兮的花布碎片。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回防空洞。她靠在角落里,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