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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关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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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已经快回到文昌巷的时候,第一颗炸弹落下,地面猛地一震,她手里的教案散了一地。
她下意识地随着人流跑了几步,脑子里忽然想起:方先生还在学堂。她急忙掉头就跑。
学堂的门廊已经塌了一半。碎砖和瓦砾堆在门口,窗户上的玻璃被震得粉碎,阿玲用袖子捂住口鼻,扇着眼前的灰尘,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走。
办公室是空的,她转身往校舍找,一间一间教室推开门,喊着方先生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急。
她推开最后一个教室的门时,看见讲台已成废墟,里面露出一截天青色的布料。那是方先生常穿的那件长衫的颜色。她的心猛地往下沉,扑过去跪在地上,十指扒着那些碎砖和木板,扒得满手是血:“先生,先生!”
她一边扒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浑然不觉身旁巨大的轰炸声响起。
不久前,方先生抱着她那只装满教案和珍藏诗集的藤箱跑出了学堂侧门,空袭警报一响,她就跟着撤出的人潮往后山跑。
到了后山的防空洞边上,方先生弯着腰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一颗炸弹落在她刚才跑过的走廊上,炸飞了半边屋顶。
林先生看见她便喊:“方先生,看到你没事太好了,阿玲呢?”
“阿玲不是回家了么?”方先生的声音还有点喘。
林先生急急地说,“我刚才在门口碰见她,她说要去办公室找你。她以为你还没出来,往校舍那边跑去了!”
方先生一向淡然温和的脸,瞬间变了。她放下手里的藤箱,转身就往回跑,林先生在她身后喊:“不要回去,太危险了。”
方先生头也不回德冲进校舍,在弥漫的浓烟中扶着墙壁往前摸索,推开最深处那扇虚掩的门。
阿玲趴在残瓦烂木上,一根落下的木梁压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双手全是血,指尖的皮肉被碎砖和玻璃碴磨得翻开,还在无意识地轻轻颤动。
听见门响,她颤些睫毛看清了来人,沾着尘土的唇角轻扬:“方先生,你没事就好。”
方先生走到阿玲身边蹲下来,双手搬住那根木梁的一端,用尽全力往上抬,木梁纹丝不动。
阿玲的声音很轻:“方先生…你快走吧,这里很危险。”
她咬着牙再抬,再抬,额角青筋暴起,终于把那根木梁搬开。她拉起阿玲的手腕说:“我们一起走。”
“先生,我走不动了。”
方先生低下头,这才看见。一根断裂的桌腿,不知在什么时候,从阿玲的腹部捅穿了出来。血已经把她的衣服染透了,还在往外渗。
方先生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一把扯下自己长衫的下摆,想要按住那个窟窿,可那根断裂的桌腿无比刺眼地插在那里,流出的血怎么都止不住。她一向从容温柔的脸上此时被灰土沾污,头发也散了。
“不怕。”方先生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我去叫人,我把医生叫过来。”她说着便要站起来。
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她。她回头看见那双眼睛弯起来,两颗梨涡里像是盛满了哀戚,阿玲轻声说:“先生,您给我念《诗经》吧。”
方先生着急,红着眼:“等你好了,我就给您念。你等我回来。”
阿玲手握得更紧:“陪我,好吗?我想听你念《关雎》”
方先生把她抱在怀里,嘴唇剧烈地颤抖。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阿玲靠在方先生怀里,闭着眼,嘴角挂着如愿的笑意。方先生念诗的声音真好听,像春天的风,如过去的许多年一样。
“先生,我很喜欢你”,阿玲顿了顿:“念诗。”
“爱玲,我也很喜欢你”,方先生顿了顿:“听我念诗。”
阿玲轻笑一声,带着默契的安然。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方先生继续念着。
阿玲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方先生的衣角,眼睛里的光渐渐涣散,轻唤了一声:“雅知。”
方雅知温润地笑了,“你还是第一次唤我名字。”
爆炸声还在继续,走廊尽头又塌了一片。
方雅知的手指还抚在阿玲的发间,嘴唇贴着阿玲冰凉的额头,念着那首没有念完的《关雎》,直到瓦砾和灰尘将她们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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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谭巧音的日子里,阿香每天准时起床,步行街角买份三明治,然后走向报馆。
她的见习工作从整理通讯稿、翻译法新社电讯开始,逐渐跟着资深记者跑外勤,采访伦敦东区的防空演习,写了几篇关于华人社区物资募捐的报道,署名“Jianxiang Ling”。
戴着夹鼻眼镜的史密斯女士看完她写的所有稿子之后,把她叫进办公室。
“恭喜你。”史密斯把正式记者证交给她:“你的试用期通过了,从下月起转正,薪水涨三英镑。”
阿香接过记者证。她看着证件上的“PRESS CARD”字样,抬起头:“史密斯女士,我很感谢,但我想申请做战地记者。我胆子大,能吃苦。”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申请表格递给她,“填好交回来,然后我们谈谈。”
阿香走出办公室,她把记者证从脖子上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想,等谭巧音到了,就把这本记者证往她面前一放:“我现在是正式记者了,有什么奖励?”
想到这些,她恨不得立刻就下工去找林晚意打听消息。
林晚意每隔几天就去电报局,她托了航运公司的熟人打听那艘邮轮,对方说战时海上讯号不稳定,太平洋航线经常没有回音,目前只能等着。
阿香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敲林晚意的门,问有没有消息。林晚意总是摇头:“再等等,在海上没有讯号也是正常的事。从深圳墟到伦敦,正常航程两个月左右,绕道便是三个月。算起来也差不多快到了。”
有一天傍晚阿香从报社回来,正要上楼,林晚意在对面叫住了她。她的表情很复杂,阿香的心直往下沉。
“航运公司那边回电话了。船确实在太平洋上,预计三周后到港。但是船上用广播呼叫了好几次,都没有一个叫谭巧音的乘客来应。”
阿香:“她可能晕船,可能在房间里没听见。她会英文,如果听到广播一定会应的。”
“所以让她们继续查了。”林晚意看着她,“船到港的时间我已经拿到了,到时候我们去码头接她。”
阿香开始往那艘邮轮上发电报。每天一封,她每天下班就坐在电报营业点的角落里等,等到门外的雾气从灰白变成深灰,都没有等到回信。
晚上她一边浇花一边想:如果谭巧音在船上,广播叫她的名字,她一定会应。如果她收到电报,她一定会回。如果没有回应,会不会…她不在船上?还是…她在船上病了?
想到这些念头,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她又向西关大院和学堂各发了一封电报,想印证某些事情。两封电报发出去之后,她依旧每天去电报局等回信。
阿香等了好些天,看着窗外已经飘起的细雪。她想,大概是快过年了,邮局休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