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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空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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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廿五,已经过了立秋,天气仍然炎热。
骑楼廊下的街坊摇着蒲扇闲聊:“报纸上讲萝卜头要来,讲了大半个月了,连个飞机影子都没见着。”
“倒是组织了几回防空演习,高射炮架在珠江边,稀稀拉拉几门。”
警报响过好几次,萝卜头始终没有投弹,大家便渐渐不放在心上了。
城市表面的平静下,唯有鲜人知晓的暗涌。一些消息灵通的富商早已悄悄将家眷和资产转去港澳,而林晚意早几天前便动身去了英吉利,在那里联系好了住处。
谭巧音把大半家产换了汇丰的外汇,转去港澳新开的户头。收租的事交给了兰姨,往后每月由她代收,给租客减免三分之一租金,大院里各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说这下八姑是真的开善堂了。
主卧里,阿香看着谭巧音把存折和印章一件一件码进铁皮箱里,动作不紧不慢。
阿香上午便去报馆向主编辞行,那位慈祥敬重的上司听说她要去英吉利,沉吟片刻说她在英吉利有个旧识,是《泰晤士报》的编辑,可以替她写一封推荐信。
阿香接过信的时候深鞠了好几个躬:“说到了那边一定好好干,不给您失礼。
船票的事也终于有了着落。谭巧音托了旧关系,弄到一张;阿香这边,主编也动用人脉替她找到了一张。
两张船票到手那天,两人坐在天井里,把票放在膝头反复看着上面的日期和船次。八月三十日。
“到了那边,先去找林晚意。”谭巧音说,“她信上说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离报馆不远。”
“好,安顿下来后,我就去报馆报到,把推荐信递上去。”阿香把船票小心翼翼地夹进账本里。
这几天她们忙得像两只陀螺。收拾行李,处理商号最后的账目,挨家挨户和街坊道别。陈婆婆抹着眼泪往她们藤箱里塞了一包陈皮,说到了那边泡水喝,别水土不服。
兰姨做了满满一桌菜,她们吃了离开前最后的一顿晚饭。
深夜忙完所有事之后她们并排躺在藤椅上,阿香勾住谭巧音的小指说“我们要走了”,谭巧音说“嗯”,然后两个人沉默着看了很久的天井上那棵玉兰树。
八月三十日下午,黄埔码头人山人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茫然而急切。阿香一手拎着藤箱,一手牵着谭巧音。码头上人声鼎沸,有人在喊丢了船票,有人在骂怎么还不开船。
她们被挤在登船的人潮里,阿香紧紧攥着谭巧音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登船后两人站在甲板上,船舷边挤满了人,码头上还有没上船的在拼命往前挤。
谭巧音一只手抓着船舷,一只手把阿香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船没有开,由白天等到晚上,又等到深夜,船还是没有开。
船上的水手说引擎出了故障正在修。又过了两三个时辰,已是凌晨,船上的人开始躁动。
“快开船!别耽误了,不然我们马上就要死了!”
不知谁喊了这一嗓子,像一颗火星掉进干柴堆里。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在骂船长,有人在嚷着换船。
“隔壁那艘船马上就要开了,赶紧下去还来得及。”
人潮开始往舷梯那边涌,谭巧音摸了摸阿香的见:“我先去看看维修情况。”
“我也去!”
“你在这坐好,看好行李。”谭巧音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我很快就回来。”
她转身挤进人群,阿香站在行李旁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月白色旗袍在人群里时隐时现,然后消失在通往舷梯的方向。
阿香等了很久,逐渐焦虑起来。
码头上有人在喊“萝卜头杀过来了”
“要扔炸弹了”
“我们在船上没有遮挡会被炸死”。
船上的人彻底乱了,疯狂地往舷梯口涌。
船长在广播里喊“可以开船了,不要下去”,但没有人听。
人们推着挤着,船长下令收尾板。阿香猛地站起来,行李还堆在脚边,她扒着船舷往下看,在人群里搜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谭巧音!”她喊破了嗓子。
人潮从船上往下涌,谭巧音在码头的人群里逆着方向往船这边挤。
阿香看见了她,在无数个晃动的人头之间,那抹月白色正朝她这边艰难地移动。
谭巧音也看见了她:“香儿!我在这!我现在就来!”
阿香拼命往舷梯方向挤,一边挤一边跳起来朝她挥手,但人群像一堵墙挡在她们之间。
谭巧音只能看见她的头顶,阿香只能看见她的双手。
尾板正在缓缓升起。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的码头仓库区炸开,爆炸的气浪使轮船剧烈摇晃。
旁边的人疯了似的推搡,一只胳膊肘狠狠撞在她额角上。她的后脑勺磕在船舷的钢板上,眼前一黑,世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声响。
谭巧音还在往尾板方向冲。尾板越升越高,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她看见阿香倒下去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尾板合上了。船身缓缓离岸,汽笛声仿佛屏蔽了一切其余的声响。
谭巧音站在码头上,周围是人挤人人推人,她的耳朵里灌满了爆炸声和尖叫声,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地远离码头,看着阿香倒下去的那个位置。
又一声轰炸落在周围身,人们四散而逃。她踉跄着站稳,然后疯了一样朝码头边缘冲过去。
她把旗袍的下摆往腰里一掖,攀上码头边缘的石栏,没有丝毫犹豫地她朝那艘船的方向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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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悠悠转醒的时候,额头上一片黏湿,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她迷茫地甩了甩脑袋,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回到她耳朵里。
哭喊声,咒骂声,汽笛声。
她扶着船舷往下看,船已经离开码头很远了。她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开始在甲板上四处寻找。
“谭巧音!”她绕了好几圈,扒开一个又一个人,月白色的旗袍,月白色,雪白色。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扑到船舷边往远处看,码头已经变成了遥远的一条线,岸上的人像芝麻一样大小。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她戴着金丝耳坠……”阿香抓住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的袖子,声音在发抖,“她还没上船!她还没上船!”
姑娘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好像没见到。”
阿香松开她转身就往船舷边冲。“我要回去找她,要回去找她!”她把救生圈从船舷上扯下来就要往身上套。
那姑娘和几个女水手看到了,冲过来死死按住她。
“你不要命了!船已经开了这么远了,你怎么回去!”姑娘抱着她的腰,阿香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着谭巧音的名字。
“你家人也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姑娘蹲在她面前,声音也哽咽了,“刚才那些炸弹多数落在水里,你家人说不定没事。你现在跳下去也游不回去,不如安稳坐船到英吉利,到了那边再想办法联系你家人,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听见了吗?”
阿香停止了挣扎,她瘫在冰冷的甲板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鬓角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