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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金兰契 誓不相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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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庙还是那座观音庙。蒲团上的红布换过了几茬,观音娘娘低垂的眼帘仍始终如一。
18年前谭巧音在这座观音像前发誓终身不嫁,18年后谭巧音在这座观音像前发誓永不相负。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
今天是七夕节,也是凌见香和谭巧音缔结契约的日子。
前一晚,阿香按照何姑的吩咐在灶上烧了一大锅水,把黄皮叶丢进去煮,满院子都是草木的清气。
灶房里,谭巧音站在木桶边,一颗一颗解开旗袍的盘扣。阿香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身后水声哗然,耳根烧得比灶里的火还红。
明天过后,她们就是契相知了。不是母亲和女儿,是两个女人,一对妻妇。
第二天一早,金兰姐妹们已在庙里张罗开来。何姑在供台上摆了香烛和供品,陈婆婆把红绸带从庙门一路挂到廊柱,阿玲和方先生把新鲜的百合花插在供台两侧的陶瓶里,阿敏在供台边摆好一份牛皮纸文袋。
林晚意到得最早也走得最轻,臂弯里挎着一只小竹篮,装着两枝白玉兰,把篮子搁在供台边便退到廊下去了。
谭巧音从耳室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真丝旗袍,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长卷发还没盘起,松松地拢在脑后。耳垂上缀着的金丝绕玉的珍珠耳坠轻轻地晃荡着。
阿香在神像旁候着,听见声响抬起头来,整个人就定住了。谭巧音站在门槛里侧,晨光从她门后斜斜打进来,把那件月白色旗袍照得闪闪的。阿香看着她,逆着光一步步走近,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腰肢微摆,浑如天成的风情,是她看了无数遍的步态。
此时,面前的女人,不是站在西关大院上骂人的包租婆,不是坐在藤椅上翻账本的八姑,不是祠堂里的周谭氏。她是她的妻。
阿香的鼻子忽然酸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雾逼回去。
“怎么在发抖。”谭巧音走近了:“别紧张。”
“没有。”阿香稳了稳身子。
“你排练了一晚上,就排练出这个。”谭巧音伸手把把阿香领口那圈蕾丝正了正。
阿香今天穿了一件西式白色长裙,缎面的,腰间系着细细的珍珠腰带,领口缀着一圈细细的蕾丝,双手套着一对白色蕾丝手套。
阿香看着谭巧音的动作,感到熟悉又安心。说:“现在我不紧张了。”
她的后背挺得比刚才更直,深吸一口气,朝谭巧音伸出手,谭巧音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穿旗袍,一个穿白裙,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和半生的等待。
谭巧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伸过来。”
何姑站在供台前,朝两人点了点头。阿香和谭巧音并排跪在蒲团上,朝观音像深深拜下去,三跪九叩。
何姑把三炷香分别递给两人。阿香接过香时手指抖了一下,香灰落在虎口上,烫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稳稳当当地把香插上了。
谭巧音着她,眼里落了笑,她把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嘴唇翕动,不知在跟菩萨说什么。
何姑展开金兰契书,高声诵读。契词是张敏写的,用的是代代相传的老词:
“终身相守,誓不相负,情如妇妻,共度此生。”
何姑读完,她把契书放在供台上,退后一步。“两位新人,如有誓言,此时可说。”
阿香转过身来,双手把谭巧音的手握住。看着女人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攥紧她的手指。“我凌见香,今日在菩萨面前发誓,这辈子只爱你谭巧音一个人。从前你是我的母亲,今后你是我的妻子。不管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我都守着你。”
她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金兰契是你唯一的婚书……”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呜的一声哭了,“你是我唯一的新娘!”
这一声哭得又响又突然,她慌忙低下头去擦眼泪,手忙脚乱的,和她今天努力了一早上想要维持的稳重形象彻底背道而驰。
谭巧音看着她,把她的手从她脸上轻轻拿下来,用自己的拇指替她擦掉那些擦都擦不完的眼泪。
阿香抬起眼看她,泪眼模糊里看见谭巧音怜惜又珍重的笑颜。
女人说,“我知道了。”然后把她拉近,让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誓言,方才我在菩萨面前已经说过了。”她的声音很低,气息拂过阿香的唇角。
阿香眨了眨眼,“你跟菩萨说了什么。”
女人那双桃花眼里还蒙着水雾,目光深处有一簇只为她燃烧的火:“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凑近谭巧音的耳边低声说了句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
刚在菩萨面前刚行完大礼,气氛庄严得很。
谭巧音的耳根腾地红了,伸手在她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在菩萨面前,注意分寸。”
何姑在旁边看着,站在摇了摇头,她把供台上的金兰契书拿起来,递到两人面前。
阿香先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谭巧音。谭巧音接过笔,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同一张纸上。
两人转过身,面对观音像,又并排跪下去。
何姑高喊一声“新人交拜——”,两人面对面俯身叩首,额头同时触到蒲团上,一拜天地,二拜菩萨,妇妻对拜。
谭巧音抬起头看到阿香咬着下唇,眼眶又红了,拼命忍着。便用手一下一下地顺写她的背。
何姑把陈婆婆递过来的红绸带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一个结。
她退后一步。
“礼成。”
陈婆婆带头鼓起掌来,一边拍手一边说“好啦好啦,总算好啦”。
自梳女们齐齐地朝她们拱手致意,动作庄重而利落。
阿敏的眼泪漱漱流下,阿玲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抽泣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方先生拿出一条手帕递过去。阿玲把脸埋进手帕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太感动了。”
林晚意站在廊下,把她那枝白玉兰递给阿玲。“帮我转交给巧音。”阿玲接过花,她已经转身走了。
散了席,阿香和谭巧音牵着手走回西关大院。
阿香忽然停下脚步。
“谭巧音。”
“嗯。”
“我们结婚了。”她歪着头,嘴角翘得高高的,把她那副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样儿全忘了,“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契相知?”
“不对。现在应该叫——”阿香想了想,“老婆还是娘子?”她歪着头。
谭巧音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点了点她的鼻子“不叫妈妈了?”
阿香凑到谭巧音耳边,低声说:“以后在人面前我就叫你谭巧音。”
“在床上,又叫娘子又叫…妈妈,可好?”这两个字她喊了十年了,此刻从她嘴里出来,却带着十足十的狎昵。
谭巧音嗔她一眼,转身往楼上走。“刚拜完天地就不正经。”
阿香看着她上了楼,不住地笑了起来。
“这么慢。”一道娇媚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下来:“还不过来?”尾调像带着钩。
阿香咽了咽嗓子,三步两步上了楼。
“对不起,娘子,要惩罚…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