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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斯人若彩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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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里还维持着看似寻常的热闹,长堤上的茶楼依旧满座,粤曲花艇照常亮灯。
但码头上多了穿黄呢子军装的萝卜头,三三两两地闲逛,目光在过往的女青年身上来来回回地梭巡。
阿香刚从报社下工,回到文昌巷,西关大院门口围着一群人。金医生正蹲在地上给兰姨包扎手腕,兰姨去市集买米,旁边一个日本浪人嫌她挡路,一脚踹翻了她的米筐,地上的碎碗片划破了她的手腕。
阿香帮着把兰姨扶回屋,回到家看见谭巧音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斗。两个人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着坐了很久。
阿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谭巧音。我们去西洋吧。去英吉利,去法兰西,去任何一个可以让我们在街上牵手,在公园里接吻,不用躲躲藏藏的地方。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再建一座西关大院,你继续收租,我继续去报馆做记者,过我们的新生活。”
谭巧音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也是这样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说:“要守着妈妈一辈子”。
“明天我去托人打听船票。”她的声音有些哑。
阿香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从谭巧音掌心里抬起头,眼眶红着,眼神却很亮。
“谭巧音。”
“嗯。”
“在走之前,我们能不能先去把金兰契结了。”
谭巧音在她后脑勺上抚着,“你还记着。”
“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你说金兰契是你唯一的婚书。”阿香把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贴在她掌心。
“我想要那纸婚书。我想要你。”
谭巧音没有说话。她把阿香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从衣柜最深处拿出那件月白色真丝旗袍。她的手指在旗袍的领口上轻轻抚过,然后把它捧起来,放在阿香手上。
阿香低头看着手里这件旗袍。料子滑得指尖刚碰上去就遛开了。当年她整理衣柜时无意间碰到这件旗袍,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心里扑通扑通跳,像摸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现在这件旗袍捧在手心里,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件旗袍是阿妈留给我的嫁妆。她走之前跟我说,巧儿,这件旗袍留给你,等哪天你遇到那个对的人,就穿上它。”
她抬起眼看着阿香,“我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你了。”
阿香的眼泪掉在那件月白色真丝旗袍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第二天下午,阿香约了阿玲和张敏在十三行街角那家糖水铺见面。她到得最早,占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三份红豆沙。
阿玲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抱着一叠教案,张敏跟在后面,臂弯里夹着公文包,穿着一身新式裙装。
阿香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朝她们拱了拱手:“廖先生好,张大状好。”
阿玲把教案往桌上一搁,打量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做什么。”
张敏也坐下来,安静地等着阿香开口。
“我要结金兰契了,想请你们做我的见证人。”
阿玲愣了一下,在阿香肩上用力拍了一下,笑着说:“终于舍得办了?我还以为你要谈一辈子地下恋。”
糖水端上来,三个人的话题从金兰契的仪式细节慢慢滑到了各自的生活。
阿玲现在是学堂的国文老师,和方先生是同事。
她说起方先生时语气轻松:她们偶尔在下课后一起沿着珠江边走一段,念新到的诗集,聊学生作文里冒出的新鲜比喻,谈济慈和勃朗宁夫人。
有时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踩着街上斑驳的树影慢慢地走。
“你们还是老样子。”阿香舀了一勺红豆沙,“三年前,我看方先生把那本诗集送给你,扉页上写了那句英文,我以为你们从此就在一起了。结果你们跟没事人似的,该教书教书,该念诗念诗。”
“那也太随便了。”阿玲弯起眼睛笑了,“我和雅知,我们不是那种一定要怎样的人。从那时候起,能互为知己,我已经很开心了。一起教书,一起念诗,高山流水遇知音,不也是很好么。”
“雅知?”阿香挑起一边眉毛,“你当年说让我坐主桌的志气呢,廖先生。”
“我又没放弃。”阿玲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声音又轻下来:“她觉得现在这样自在,我也觉得自在。不是每对有情人都要像你和八姑那样轰轰烈烈的。”说完,她的嘴角挂着安然的笑。
阿香想起那天放学路上,阿玲说“能每天看到她笑已经很好了”。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句话。
“我是俗人,我不懂你们这些高山流水。”阿香说,“我只知道,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不过……”她把碗搁在桌上,话锋一转,“你们两个念诗念了三年,念出什么名堂没有?”
“念出了一本诗集。”阿玲从教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封皮上印着两个名字:方雅知,廖爱玲,是一本她们合编的国文选注。
阿香翻开来看,第一篇是《关雎》,方的点评写着“此诗之妙,在求而未得”,廖的点评写着“此诗之妙,在得而不舍”。
阿香把书合上,推到阿玲面前:“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阿玲把书拿回去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大状呢。”阿香转头看张敏,“事业蒸蒸日上,感情呢?”
阿敏说:“我想先做好手头的事。刚接了几个妇女权益的案子,够我忙一阵的。”
阿玲打量着她俩,忽然噗嗤笑出来。“说起来,”阿玲拿勺子指着她俩,“你们当年还在一起过呢。”
张敏听到这话呛了一下,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耳根微微泛红。
阿香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舀了一勺红豆沙塞进嘴里。
场面安静了片刻后,三个人同时大笑。过去那些青涩的、笨拙的,无疾而终的旧事,如今都成了可以笑着提起的回忆。
张敏平复了笑意,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的我,只想好好当我的张大状。”
散了之后,阿香推开了趟栊门。谭巧音正坐在天井里等她:“今天怎么样?”
阿香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阿玲和阿敏的回复一一汇报了。
谭巧音听完点了点头:“阿玲和方先生的事,你怎么看。”
阿香想了想:“以前觉得阿玲不够勇敢,但现在觉得她有自己的节奏。”
谭巧音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长大了。”
阿玲和方先生有她们的珠江和诗集,阿敏有她的法庭和公义。而她有金兰契,有这个等她回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