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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Sonne ...


  •   阿香换了件淡黄色改良旗袍站在玄关,谭巧音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走过来伸手把她领口的盘扣重新扣了扣。

      “走吧。”

      “等等。”阿香跟在她后面,“不如你也去。阿玲说可以带知己好友,那我直接把财神带过去。你去了就是年龄最大、辈分最高、买单最爽快的那位。”

      谭巧音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转身上楼换了件藕荷色旗袍,对着镜子戴上一对儿珍珠耳环。

      仙乐饭店,阿玲订的是二楼靠窗的雅座,方先生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看菜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含着温雅的笑意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对谭巧音微微欠身。

      阿香抢在阿玲前面开了口,把手往谭巧音那边一引:“方先生,这位是我家谭老板。阿玲说要带知己好友,我就把财神请来了。总之今晚有大吃大,大家千万别客气,反正钱袋最大的那位已经坐在我旁边了。”

      谭巧音嗔了她一眼,朝方先生伸出手:“方先生,久仰。”

      “谭老板,久仰。”方先生微微一笑。

      阿玲在旁边急得直扯阿香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把你妈也带来了。”

      阿香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不是说可以带知己好友吗,她就是我最好的知己好友。”

      阿敏坐在一旁,看着她们拌嘴,也跟着笑起来。

      菜单传了一圈,定下几个菜。等菜的间隙阿玲讲起国文竞赛的事,等到话题结束时,谭巧音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方先生之前在哪儿念书?听阿玲说您讲课常引西洋的典故,想是留过洋的?”

      阿香正在喝茶,听到“留洋”两个字,抬眼看了谭巧音一眼。谭巧音面色如常,看起来只是在聊家常。

      阿香在心里哼了一声:好你个谭巧音,还惦记着留洋这茬是吧?看我回去怎么折腾你。

      想着想着,忍不住偷偷乐了,嘴角翘得高高的。

      “是。”方先生语气温和,“在英吉利读过两年书。”

      阿玲也很好奇,便小心翼翼地问:“方先生,您能讲一下在英吉利读书时的事吗?”

      方先生想了想,淡淡地笑了:“那时候,有一位教英国文学的女士,上课时从来不讲课本,只拿一本手抄的诗集,念济慈和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给我们听。”

      “那位女士想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谭巧音说。

      方先生垂下眼,隔了片刻才开口:“她教了我两年。在我回国前夕,她把那本手抄的诗集送给了我。后来某天我翻开扉页,发现她用中文写了一行字——‘愿你在每一行诗里,都看见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眼睛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遗憾,“那本书陪我从英吉利到了北平,又从北平到了广州。可惜再没机会问她,她等我的回信等了多久。”

      桌上安静了片刻。阿玲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为方先生那段无疾而终的往事惋惜,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饭后她们沿着荔枝湾散步,经过码头时谭巧音注意到几艘军用运输船正停靠在泊位上,搬运工们正往船上装货,一箱箱印着军需物资字样的木箱码放在船舱。

      她挽着阿香的手臂微微收紧了,阿香转过头看她,她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走吧。”

      分别之时,方先生叫住阿玲,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硬皮诗集递给她。

      阿玲双手接过来,仔细一看——封皮上浅浅地印着一行烫金英文:Sonnets from the Portugues.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先生,这不是……您先生送给您的那本诗集么……这太珍贵了。”

      方先生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诗集,笑着说:“我记得你喜欢《诗经》,应该也会喜欢勃朗宁夫人。这本书放在我这里很久了,该让另一个人翻开它了。”

      阿玲低头翻开扉页。第一行是那位女先生多年前写下的:“愿你在每一行诗里,都看见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二行是方先生的字迹,墨水比第一行新得多,写的是:“And I have found the light.”

      她抬起头看着方先生,眼里满是惊讶,又有些不敢确定的欣喜。

      方先生的眼里慢慢漾开了笑意。

      回去的路上,阿香转过头看着谭巧音的侧脸。

      “谭巧音。”

      “嗯。”

      “你刚才问方先生留洋的事,是不是还惦记着把我送出去?”

      谭巧音停了几秒才说:“没有。”

      “回去再跟你算账。今晚就让我来教育妈妈。”阿香压低声音。

      谭巧音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阿香跟在后面,嘴角快翘上了天。

      ——————

      绮陌香飘柳如线,时光瞬息如流电。

      民国二十六年,夏。

      阿香从岭南大学新闻系毕业。

      她选择新闻专业,谭巧音起初并不十分赞成:“记者这行当奔波劳碌,又容易得罪人。”

      阿香说:“我想用自己的笔写别人的故事,也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谭巧音没有再劝。阿香拿到毕业证书那天,她把那深蓝锦缎的毕业证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上。

      这大半年赖,她在一家报馆做见习记者,每天奔走于街头巷尾,采写市井百态。

      她报道过码头工人的罢工,也报道过女校学生争取平等升学,也写过西关老街拆迁中老住户的困顿与抗争。她很喜欢这份工作。

      夏末,北边的风声越来越紧。

      报童赤着脚跑在麻石街上,斜挎的帆布袋一下一下拍着屁股:“号外!号外!卢沟桥事变,日军进攻宛平城!”

      “《越华报》!《国华报》!最新消息,北平告急!”行人纷纷驻足掏铜板,一只只黝黑的小手接过零钱,熟练地抽报、找赎,转身又跑向下一个街口。

      “细路哥,随便来一份。”谭巧音递过两文钱,接过一份报纸。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谭巧音,好你个二五仔,你竟然帮衬我对家《国华报》!”

      她回头一看,阿香跨在自行车上,一脚撑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她刚从报社下工回来,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上还带着奔波了一天的薄汗,眼睛亮亮的,透着溢出来的青春和活力。

      谭巧音捏了捏她的脸:“帮衬细路哥而已,随便买来看看等下就拿来垫桌子,我叫了兰姨经验做你最爱吃的白切鸡。”

      阿香笑着从车上跳下来:“妈咪真爱我。”

      她推着车和谭巧音并肩走:“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谭巧音淡淡地说:“近来几条北上的货路断了,和沈老板的苏州绸缎生意也被迫暂停,药材囤在仓库里运不出去。应该和最近的局势有关吧。你在报社应该最清楚。”

      阿香当然清楚。七七事变之后,报馆里的电讯机日夜不停地吐着字条,她每天经手的稿件里,有关日军动向和国民政府调兵遣将的标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谭巧音说:“现在到处都不太平,我想把国债换成外汇,明天先去林晚意那儿打听一下军方高层的动向。”林晚意的夫家与粤军陈司令有些旧交,消息比市面上流通的传言可靠得多。

      说着说着回到了大院,阿香扛着她的单车迈入了趟栊门。

      谭巧音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拿起烟斗准备点上。阿香上去一把夺下:“喂喂喂,不是说了不抽了么,你忘了三叔公怎么死的?”

      谭巧音手里空了,只是深吸了口气。阿香觉察到女人的不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船到桥头自然直。”

      然后她把谭巧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再说了,你有我。天塌下来,我比你高,先砸到我。”

      谭巧音在鼻尖轻轻勾了一下:“不许骗我。讲大话,会掉大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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