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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贞节堂里慰相思 妇德永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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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婆的百岁寿辰日,祠堂里摆了三十多围,红绸从门楣一路挂到廊柱,各地的子孙都赶回来给老人家庆生。
小孩们围在主桌前,稚嫩的嗓音齐齐唱着:“恭祝太婆生日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姨婆笑得合不拢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分给孩子们。
谭巧音走进宴场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瞬。她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缀着一排极细的珍珠盘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旗袍的开衩比平时高了半寸,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腿侧。
她挽着阿香款款走过人群,每一步都踩在人们的目光上。
几个老封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低声嘀咕着“旗袍那么短真不像话”“自梳女还穿成这样”。
谭巧音置若罔闻,走到主桌前向姨婆微微欠身,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红封双手递上:“姨婆,一点心意,祝您福寿安康。”
姨婆握住她的手,苍老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音音,有心了。你阿妈走得早,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要照顾好自己。”
谭巧音拉过阿香的手说:“姨婆放心,我有人照顾。”
席要晚上才开,族里请了粤剧团来演出。压轴登场的是近来风头正盛的女文武生任剑晖,扮相英气逼人。
族里的年轻女孩激动得直跺脚说运气真好能见到任剑晖本人,一个圆脸姑娘从手袋里掏出任剑晖登在《伶星》杂志封面的剪报,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口:“终于可以见到我的梦中人了”
阿香站在廊下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便想起自己从前看谭巧音时的眼神,也是这样远远地仰望。她低头看着紧紧挽着自己的手,心里暖暖的。
热闹声中,一个族里的后生走到谭巧音面前,说:“三叔公有请,在祠堂正堂等。”
阿香冷笑了一声:“果然如此,圣旨这么快就到了。”
谭巧音理了理旗袍上的褶子,姿态优雅从容地去赴一场早就料到的鸿门宴。
阿香跟在她身后,她们穿过走廊,经过那棵老榕树,走进祠堂最深处那座庄严肃穆的正堂。
神像高踞在供台之上,香火缭绕,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几个族里的长辈分列两侧,周伟康站在一旁,一脸的幽怨弃夫样。
阿香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份泛黄的婚书。
三叔公开门见山:“巧音,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要给族里一个交代。你和阿康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谭巧音神情淡然地说:“我说过不嫁。”
三叔公一拍桌子:“不到你说不。”
周伟康把那张婚书呈了上去,三叔公说:“这是你们的婚书,你们的八字都在皇上御赐的第一冰人下作了配,这婚书还有官媒的印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你一个女子说三道四。”
周伟康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温柔地说:“巧妹,你听长辈的话吧,东西都准备好了,今天就直接拜堂。”他说着便要上前拉谭巧音的手。
阿香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闪身挡在谭巧音面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林晚意怎么还不来。
“住手。”一道清亮的女声从祠堂门口传来。
林晚意站在门槛外,身后是黑压压一群女人。
她们穿着素色的衫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面容平静而坚定。
她们是金兰堂的自梳女,有的阿香见过,有的是生面孔,但每个人眼里都是同样的神情: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三叔公的脸沉下来,骂道:“你们这些刁妇,这里是我族祠堂,轮不到外人撒野。”
自梳女们安静地走进来,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把祠堂正堂围了一圈,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
“三叔公。”谭巧音的声音洪亮,稳稳当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现在是孙先生领导了,你还活在哪个朝代?”
“你既然还活在古代,索性接回长辫子自挂东南枝。”
三叔公气得胡子发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谭巧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有规矩,我们金兰之誓就不是规矩了?你祖宗再大,大得过菩萨吗。”
“我,谭巧音,在观音娘娘前立过誓,这辈子不嫁任何男人。”
“什么御赐冰人,官印婚书,通通不作数。在我这里,唯一的婚书只能是金兰契。”
她说到“金兰契”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阿香的。
金兰契——两位立誓不嫁男子的女人缔结的婚姻契约,彼此扶持,共度一生。
阿香看着那立如松柏的女人,看着她的眼波在香火烟气里流转,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用这三个字说了。
金兰姐妹们在身后齐齐拍手叫好:“这些老封建凭什么逼人嫁人。”
“你们是想逼死她吗,信不信把你们这些老东西浸猪笼。”
混乱中,谭巧音往后退了一步,姿态从容地整理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手腕一转,银镯子轻轻滑回原位。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如一阵清风从祠堂深处穿堂而过,把这间屋子里所有沉重的、腐朽的东西通通甩在了身后。
林晚意和阿香互相看了一眼。
阿香说:“收工吧,她哪用得着我们。”
林晚意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差点忘了她是那个骂通街的八姑。”
阿香接道:“伶牙俐齿,铁齿铜牙,要不是她姓谭,还以为她是什么陈梦吉的后人。”
……
两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谭巧音站在金兰姐妹们的中间从容地招呼大家入席。
方才几个封建老男人被气得拂袖离场,一桌席面便空了出来。
谭巧音说:“正好,请金兰姐妹们今晚在这里吃饭看戏,大家有心了。”
任剑晖正在台上唱一折《凤阁恩仇未了情》,自梳女们围坐在席上边吃边聊,气氛热热闹闹。
周伟康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这一切,慢慢地把手里那个小纸包攥紧了。
他转身对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招了招手,往他手里塞了几颗糖:“你去跟那个穿着黄色衣裳的姐姐说姨婆找她。”小孩子点了点头朝着金兰席跑去。
阿香正在看戏,衣袖被扯了扯,小孩脆生生的声音说:“姐姐,姨婆找你。”
阿香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谭巧音,女人说:“快去吧,莫让老人家等。”
阿香便朝主桌走去。姨婆正专注地看着台上的大戏,听到她唤了一声才回过头来:“阿香呀,怎么了?”
“不是您找我?”阿香看着姨婆疑惑的表情,愣了愣,随即换上笑脸,“我来……我来再祝您生辰快乐。”
姨婆慈祥地笑了,拉着她的手问今晚的戏好不好听、岭南大学的功课紧不紧。阿香一一答了,陪她聊了好一会儿才脱身。
回到金兰席,阿香扫了一眼空位:“谭巧音呢。”
林晚意正端着茶杯,抬头看她:“你好了?怎么一个人回来?”
“我哪不好了?”阿香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目光还在席间搜寻。
“你不是让个小孩过来说你在厕所不舒服,让巧音过去照顾你么。”林晚意脸色骤变,“不是你?”
“我可没去什么厕所。一个小孩找我,说是姨婆找我……糟了!”阿香狠狠咬住后槽牙,转身就往祠堂正堂跑去,“调虎离山……周伟康,一定是他。”
林晚意搁下茶杯,对席上的金兰姐妹们低声说了几句。妈姐们纷纷放下碗筷,悄无声息地散入祠堂的各个角落。
阿香奔跑在青石板上,心急如焚。她明明就坐在谭巧音旁边,明明答应过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却让一个孩子几句话就把她骗开了。
她跑到正堂门口,双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正堂里空无一人。
“谭巧音!”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她转身冲出正堂,沿着走廊一扇一扇地把门推开。每一扇门后都是一模一样的黑暗,一模一样的寂静。她的步伐越来越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滑下来,“谭巧音,你在哪。”
走廊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柴房,祠堂翻修后这里就很少有人来了,平时只堆些破旧家什。
阿香跑到这里时已是气喘吁吁,她伸手去推那扇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目光顺着门缝往里看,谭巧音靠在一堆破旧的蒲团上,旗袍领口被扯开了一颗盘扣,额角全是汗,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周伟康背对着门,正弯着腰,手指在解她领口的第二颗盘扣。
“巧妹,”周伟康的声音低哑,语气带着令人作的温柔,“你听话。三叔公说了,只要你是我的人,族里就不会再为难你。我会对你好的。”
谭巧音的手抵在他胸口往外推,可药效让她浑身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她咬着牙,把全身仅剩的力气都压在那只手上:“你走开!”声音虚弱的,带着无力的颤抖。
周伟康纹丝不动,手指又解开了一颗,“你乖吧,只要我们生米煮成熟饭……
阿香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左右一看,从门后抄起一条条凳,放轻脚步走进去,使出全身的力气砸在周伟康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周伟康的身体晃了晃,瘫倒在地上,后脑勺上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阿香把条凳往旁边一扔,跨过周伟康的身体走到谭巧音面前,颤声说:“妈妈,我来了。”
她把谭巧音的衣服拢好,把从蒲团堆上扶起来,谭巧音直发晕,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她的眼神迷离带着朦胧的水雾。
“香儿……香儿。”女人一遍遍地唤着,声音发抖,带着难耐的喘息:“周伟康……他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我好难受……”
阿香的泪淌了下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脚踹开周伟康,扶着她快步走出柴房。
“妈妈,谭巧音,别怕,我在。”
阿香扶着谭巧音走了一段路,发现她的腿越来越软,整个人几乎全靠在她身上才能勉强站立:“香儿……香儿,我走不动了。”
药效发作得太快了,谭巧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手指攥紧了阿香的手臂。
阿香咬咬牙,揽着谭巧音的腰,看着离得最近的《贞节堂》三个字,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她扶了进去。
门被闩上,谭巧音抬头看见四面墙上密密匝匝挂着历代留下来的牌匾,黑漆金字,正中的位置悬着“贞节流芳”,两侧依次排开的是“清贞自守”“从一而终”“妇德永昭”。角落里还有一块漆面已经斑驳的,字迹依稀可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些为人赞颂的话语,是用男人们的手一笔一画刻下的对女人的全部规矩。
堂中庄严的神像前的长明灯亮着,与四面墙上那些冰冷的匾额遥遥相对。
香火缭绕中,那些黑漆金字刻着的金科铁律,像无数双俯视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盯着地上两个交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