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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同盟 ...


  •   “今日报到,穿上新做的那套衣裳……”

      “莫失礼啊嘛。”阿香接上她的话,低头喝粥,吸溜了一口,发出响亮的一声。

      那声音又湿又黏,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谭巧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耳根腾地红了。她抬眼瞪了阿香一下:“食饭斯文点,莫发出怪声。”

      “怪吗?”阿香抬起头,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慢条斯理地又吸溜了一口,“我觉得很好听啊。就像是……”

      她拖长了尾音,抬眼看了谭巧音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意味。

      谭巧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凌见香!”

      “就像是……昨晚……”阿香还在说着。

      旁边传来一声吸鼻涕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周伟康端着粥碗,抬起手背擦了擦鼻子,茫然地看着她们:“是这种声吗?”

      “噫!”阿香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筷子搁在碗沿上,冷冷地看着他,“对了,周生,你什么时候走?”

      周伟康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语气倒是不紧不慢:“我正想说这个事。族里要回祠堂上香,三叔公发了话,我们这些子孙一定要回去,一个都不能少。巧妹你也是族里的人,总要一起回去一趟。”

      谭巧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三叔公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话既然已经放了,她只能回去一趟。

      “我回去点个卯就回来。”她转头对阿香说,“你今日报到完早点回家,晚上一起吃饭。”

      阿香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走在麻石街上,从今日起阿香就是大学生了,整个坊都出不了几个大学生。本应春风得意的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知道谭巧音答应回祠堂只是因为那是规矩,但她讨厌周伟康叫她“巧妹”,不喜欢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谭巧音是“周家的人”。

      ——————

      祠堂里香火缭绕,祖宗牌位在供桌上排得满满当当。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堆在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香火烟气里格外锐利。

      周伟康跪在蒲团上,举着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声泪俱下:“祖先在上,晚辈不孝,多年漂泊在外,没能给阿妈尽孝,没能给祖宗争光。”

      “巧妹这些年替我打理家业,替我照顾阿妈,守着周家的根。我欠她一辈子,这把年纪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和巧妹把当年那场没办完的婚礼补上,好让祖先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族里的长辈们被他这番话感动得唏嘘不已。

      “这么一对金童玉女因意外分离,如今老天有眼让他们重逢,真是天意不可违。”

      五叔伯把还在流着泪的周伟康扶起:“阿康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回来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巧妹,你们缘分未尽啊。”

      “各位可记得,我已梳起不嫁了。”谭巧音的声音结结实实,每一个字如珠落玉盘。

      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阿妹。”三叔公的声音沙哑而威严,“阿康是周家的子孙,你是周家的媳妇。当年他出意外,你替他守了这些年,是你对得起周家。现在他回来了,你们该把婚事办了。女人终究要有归宿。你不嫁人,孤零零一个人,老了谁给你养老送终?阿康不嫌弃你,是他的大度。你莫要不识好歹。”

      “这是族里的意思,也是祖先留下规矩。”

      谭巧音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手包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

      周围都是男人,坐着的高高在上的长辈,站着的同辈兄弟,还有跪在她面前,眼眶红红地望着她的周伟康。

      祠堂里的香火烟气缭绕不散,祖宗牌位密密匝匝地压在她头顶。

      她从来就没有姓过周。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纳采、问名,充其量,她们只是定了亲。

      那天,她在观音像前立誓,终身不嫁。由她自梳那天起,她已是嫁给了自己,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我不会和任何男人有任何瓜葛。”谭巧音说,“我遵从周母的遗愿打理大院,我对得起任何人。”

      她说完向三叔公微微欠了欠身欲离开。

      三叔公朝她大喝一声:“周谭氏!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谭巧音嗤笑一声,转身走出了祠堂。细高跟清脆的敲在地板上和这祠堂里所有沉重浑浊的东西格格不入。

      这次上香不欢而散。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气得胡子发抖:“反了,反了,什么自梳女,这些愚昧的女人做的这些离经叛道的事,也敢在祖宗面前放肆。”

      几个老封建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数落谭巧音的不是:“这个无知妇人,仗着管了几年家业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要不是周家收留她,她能有今天?”

      周伟康垂着头站在一旁,眼里的泪还没干。三叔公把他叫到跟前,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放心,族里会给你做主。她再怎么横也是女人,是女人就得嫁人。我活了八十多岁,没见过哪个女人能犟得过族里的规矩。你先回去,等着就是了。”

      周伟康跪下来磕了个头:“谢谢三叔公成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谭巧音离去的方向,刚才走出去时那个背影,脊背挺得笔直,腰肢款款摆动。

      那个背影让周伟康的心里直痒痒。

      ————

      林晚意走到西关大院门口时,一只藤箱从天而降,砸在她脚边的麻石板上,箱盖弹开,里头的旧衣裳散了一地。紧接着是皮鞋、茶缸、几本发黄的线装书。

      “巧妹!巧妹你不要这样对我!”周伟康站在趟栊门外,两手空空,头发有些乱,西装领口歪到了一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都是为了你好!三叔公也是一片好心!你一个女人……”

      里门哐地拉开半扇。阿香探出头来,横眉怒目:“好心?好心到在祠堂逼一个女人嫁你?你再不走,我放狗了!”

      周伟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阿香砰地关上了里门。

      他蹲下来把那些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来塞进藤箱里。

      周伟康低头拍了拍膝上的灰,脸上的委屈慢慢褪去,浮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翻涌着被羞辱后的怨毒。

      他抱着藤箱站起来,转身往大院门口走,咬牙切齿般低声咒骂着:“你就得意几天。过几日,你总会折在我手上。”

      他走得太专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林晚意侧身让过他,目光在他怀里的藤箱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趟栊门前轻轻拍了拍。来开门的是阿香,“林太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说着阿香把她让进来,低声说,“谭巧音头痛,正在房里休息。见不了客了。”

      “怎么回事。”林晚意自然地走到椅子上坐下。

      林晚意对谭巧音的好,阿香是看在眼里的,她不介意多个人关心谭巧音的安全,便说:“今天在祠堂,三叔公当着所有族人的面逼婚,要她当场和周伟康成亲。”

      林晚意的脸色沉下来,阿香把祠堂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叔公怎么用族规压人,周伟康怎么跪在祖宗牌位前声泪俱下,男人们怎么围着谭巧音逼她就范。

      林晚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刚才在巷口听见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阿香。“他说‘过几日你总会折在我手上’,语气很笃定。他们一定有计划。”

      阿香攥紧了衣角:“过几日就是姨婆的百岁寿辰,全族的人都要回去贺寿。”

      她也在谭巧音的户籍册上,也是族人,自然也要去。

      “我担心到时候三叔公他们会在寿宴上故技重施,直接逼婚拜堂,场面更大,谭巧音更难脱身。”

      这些她还没跟谭巧音说,不想让她更头疼。

      林晚意看他一眼:“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帮她。你到时候紧跟着谭巧音就是了。”

      阿香轻笑一声:“那是我的女人,我自然会这样做。”

      林晚意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你的女人?当年我可是和巧音当年是一起梳起的。”

      阿香纠正道:“你们只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在菩萨面前发了誓,这不叫“一起”。”

      林晚意没看她:“现在不想跟你争这些,只要巧音安全,做她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人牵制。”

      阿香说:“我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这一刻,她们只是两个想保护同一个女人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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