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妈如爱花》皆大欢囍

17、第十七章 穿制服的女

　　“叮铃铃，收买烂铜烂铁烂胶鞋烂玻璃……”

　　女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阿香那半边被子已经凉透了。她从床上施施然地起来，走了两步双手一推满州窗，向外骂道：“作死啊，天未光鬼杀那么吵，别在我这边叫。”

　　“不好意思啊八姑”收买佬赔着笑脸麻溜地蹬起上二八大杠。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循着那一串叽里咕噜的洋文声走下楼梯。阿香正低头对着课本念得专注，桌上搁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

　　谭巧音靠在走廊的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茶泡得浓，正是她喜欢的火候。

　　阿香听见茶壶碰着杯沿的脆响，抬起头来打招呼：“Good morning啊，madam.”

　　谭巧音穿着新做的睡裙，料子是上回沈月如从苏州运来的绸缎，滑不溜手，裁成极简的款式，一根细带挂在肩上。

　　大概是被收买佬吵醒时起得急，一边的肩带滑了下来，落在白皙的手臂上。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谭巧音端着茶杯，低头看她：“早晨。”

　　阿香的眼神直直的，愣了几秒才又低头看课本。

　　谭巧音瞧她怪怪的，忽然意识到自己肩上的带子滑了，伸手把它挽上去，动作和语气不太自然。“今日为何这般早起来念书了？”

　　阿香把课本合上搁在膝头：“今日同窗约了出去玩，所以先把功课做完。前日阿玲说她扑了几张戏票，这部戏好出名，简直一票难求。她想约上方先生一起看，但她觉得方先生不会同我们这些学生一起玩。”

　　谭巧音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们的方先生，就是那个教国文的？”

　　“嗯。阿玲少时就上方先生的课，说方先生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阿香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她一直不敢开口，我就鼓励她，不试过怎么知道？方先生是读番书的，说不定思想有多开放呢。”

　　“后来呢。”

　　“后来阿玲鼓起勇气去敲方先生办公室的门，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方先生听完，很快就答应了。”阿香把课本搁在小桌上，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阿玲开心得像过年一样。她拿了四张戏票，方先生、我、还有张敏，刚好够数。”

　　谭巧音的目光在茶杯里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那个张同学，也去？”

　　“嗯。阿玲说吃她那么多好吃的，已经是老友了，就一起出来放松一下。”

　　“我回房换衫了。”谭巧音直起身，把茶杯搁在小桌上，“你早些回来，今晚收租。”

　　她转身往楼上走，睡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阿香在她背后喊了一声：“要不要我给你带些点心回来？”

　　谭巧音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消失在楼梯拐角。

　　戏院在长堤边上，是一栋西式建筑，门口贴着《穿制服的女孩》的巨幅海报。阿香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张敏站在海报下面等着。她今天没有穿学生装，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西式连衣裙，腰间系着细细的带子，头发没有扎麻花辫，而是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阿香走近时愣了一下，忍不住上下多看了一眼：“阿敏，你今天——很不一样。”

　　张敏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我阿妈说来看电影要穿得体些。会不会很奇怪？”她低头扯了扯裙摆，睫毛扑闪扑闪的。

　　“不奇怪，”阿香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很好看。”

　　张敏把头低得更深了，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阿香笑着和她讨论那副电影海报。

　　不久后方先生也到了。她今天没有穿平日在学堂里那件素色长衫，而是一条藏蓝色马面裙，配一件月白色短袄，头发挽在脑后，鬓边别了一枚素银发夹，温婉得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人。

　　阿玲也正好从街对面跑过来了，手里举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小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了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条队水蛇春那么长”她把手里的话梅、花生糖、炒栗子往阿香手里一塞，“拿着拿着，给你们买的，进去边看边吃。呼，幸好没迟到。”

　　“你攒局还迟到，好意思。”阿香接过那几包吃食，分给张敏一包话梅。

　　“没良心，给你买好吃的去了。”阿玲朝她翻了个白眼，转头看了一眼方先生，目光便粘在她身上了，挪都挪不开。声音降了半个调，连语速都慢下来了，“先生，您真的来了。我以为您不会来。”

　　方先生弯起嘴角：“我也想看这部戏很久了。谢谢你的票。”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小包糖果递给阿玲：“这个给你，是西洋的太妃糖。”

　　阿玲接过糖时，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把糖放进自己口袋里：“谢谢方先生。”

　　话毕，两人相顾无言。

　　张敏在旁边帮腔说：“方才等了半日，爱玲同学好大牌。”阿香跟着打趣说：“可不是，比先生还难请。”

　　阿玲作势要去敲阿香的头，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戏院。

　　她们的座位在中间偏前，刚好能把整个银幕收进眼里。

　　阿玲坐在方先生旁边，心跳快得手直抖，捏着颗花生糖半天剥不开。方先生接过那花生糖替她剥开，塞回她手里，说专心看电影。

　　阿玲握着花生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来。《穿制服的女孩》是德国片，讲的是一个寄宿学校里的女学生爱上女教师的故事。

　　黑白画面里，那些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在严格的校规下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女主角站在舞台上，用颤抖的声音念出那句台词时，整个戏院安静得只剩下放映机转动的咔咔声：“您给了我信仰，给了我勇气，让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谁。”

　　阿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她们脸上。

　　电影里那穿制服的女孩，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而她们所不同的，仅是国籍和校服的颜色。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阿玲和方先生，方先生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银幕，阿玲看这画面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闪着光。两人专注到手叠着在一个扶手上都没注意到。

　　阿香暗暗笑着，正想偏头跟张敏打趣一句，但见张敏也专注地看着影幕，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便回过头去了。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时，四个人都没有立刻站起来。阿玲的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方先生帮她剥的花生糖。张敏低着头，用指尖悄悄擦了一下眼角。阿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空油纸揉成一团。

　　“那个老师，”阿玲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她最后……她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方先生轻轻拍了拍阿玲的手背，然后站起来理了理马面裙上的褶子。“出去走走吧。江边的风很凉快。”

　　她说这话时声音和平时讲课一样温和，但眼角也有些红。

　　阿玲把口袋里那包太妃糖拿出来分给大家，大家吃着糖散步缓和了一些情绪。

　　阿香有意让阿玲和方先生独处，便拉着张敏走慢些落在后头。

　　四人两两沿着长堤慢慢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和远处货船汽笛声。

　　阿玲忽然说：“我以后想当老师。像方先生一样，当个好老师。”

　　方先生转头看着她，晚风把阿玲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出手把那几缕乱发轻轻拨回去，手指擦过阿玲的耳垂。“你会是个好老师的。”

　　阿玲不假思索地握住了方先生的手，又立刻缩手：“谢谢方先生。”

　　方先生轻笑了一声，扶了一下她的肩头继续走。

　　后头，张敏一直红着耳朵隔着两拳距离和阿香一起走着，她总落后半步好看到阿香的侧脸。

　　“阿敏，”阿香回头看她，“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电影。”阿香弯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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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趟栊门时，客厅里亮着灯，桌上摆着碗汤。谭巧音正靠在藤椅上看书：“回来了？”

　　“回来了。留了什么汤？”

　　“五指毛桃煲鸡，特登为你煲的，饮多两碗。”

　　谭巧音说着站起来要去热菜，阿香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来做，你坐着。”

　　阿香走进灶房，开了火。她透过灶房的竹帘缝隙往客厅看了一眼，谭巧音闭着眼，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

　　阿香忽然想起电影里女主角站在舞台上用颤抖的声音说“您给了我勇气，让我知道自己是谁”。

　　她对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动了动嘴唇：你也给了我勇气。

　　我也知道你是谁。

　　汤热好了，阿香盛了些鸡肉，焯了些青菜端出来搁在桌上，谭巧音拉了张凳子坐在阿香对面，托着腮看她吃饭，眼里满是慈爱。

　　阿香一边喝汤一边把今日看的那部电影讲给她听。寄宿学校，穿着一样制服的女孩，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银幕上的黑白画面，女主角在舞台上的告白，那些藏在日记里的秘密和终究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讲到这里时，谭巧音搅汤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后来呢。”

　　“后来灯亮了，阿玲哭了。花生糖一颗都没吃。”

　　阿香叹了口气，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筷。

　　“谭巧音。”

　　“嗯。”

　　“戏里那个女孩，她最后也没有说出口。但我觉得她说过了。他们都以为是台词。只有她知道不是。她也知道那个她知道。所以我觉得，有些话，不一定非要对方听见才有意义。”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手指书的某一页。她听着阿香洗碗时碗筷碰撞混着一些西洋调调的曲子。听见那孩子哼着今天戏院里放的背景乐。

　　“香儿，下次带我看一次这部戏吧。” 谭巧音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管吵杂背景中的人是否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