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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May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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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阿香回到骑楼,谭巧音正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翻账本。月光从玉兰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
阿香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把学堂里发生的事讲给她听:最近阿玲心情很好,功课大有长进。最近新来了个同窗,从佛山转来的,很文静,不太爱说话但天天给她带吃的。
谭巧音托了一下金丝眼镜。“那个新同窗叫什么名字。”
“张敏。”阿香望着她晃着的耳坠出神。
“你喜欢她吗。”谭巧音平静地问。
阿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想到哪里去了!就是普通同学。她为人客气,跟谁都处得来。”
她抬头去看谭巧音的表情,谭巧音已经重新翻开账本,不动声色。
“谭巧音。”阿香忽然叫了一声。
“叫妈妈。”女人白了她一眼。
“妈妈。”
“嗯。”
“你会吃醋吗。”
谭巧音把账本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豉油就吃,快去端汤喝。”
阿香应了一声,从藤椅边起身,脚步轻快地往灶房去了。
谭巧音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将手里的账本轻轻搁在膝上。她抬手摘下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
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电话响了。
谭巧音站起来,藤椅在青石板上轻轻吱呀了一声。
“叫你饮汤,又皮哪去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扬声道。
“滩冻点就喝。”阿香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冻了就不好喝了。”谭巧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那张红木小几旁,拿起手摇式电话的听筒贴在耳边。“这里是西关大院,请问哪位。”
接线员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谭女士,有沙面来的电话找您。林晚意女士。请稍等,我为您接进来。”
谭巧音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听筒里传来一段极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林晚意温柔的声音,带着笑意。
“巧音,是我。没吵到你吧。”
“没有,什么事。”谭巧音说。
林晚意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电话里更添了些温度。“明天下午庆祝一下,沈老板那边正式签了约。沙面那家新开的舞厅的老板是我朋友。”
她听见那头背景里有柔和的西洋音乐,和西关麻石街上收卖佬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倒也不违和。
“好。”她对着听筒说。
“那明天下午见。”林晚意说完挂断了电话。
谭巧音把听筒搁回叉簧上。抬手,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沿着木楼梯一步步走回天井。
阿香正坐在她藤椅旁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另一碗搁在她藤椅边的小桌上,汤面上还冒着热气。
阿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问谁打来的。谭巧音说是林太太,约明天下午去舞厅谈生意。
阿香哦了一声,蹙着眉继续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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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在沙面一栋洋楼的二层,推门进去是满眼的暖黄色灯光和暗红色丝绒帷幔。留声机里放着极慢的爵士乐,角落里男男女女正随着节拍轻轻摇晃。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和脂粉香,像有层暧昧的薄纱,盖在人与人之间。
林晚意在靠窗的小圆桌边坐着,她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丝绒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头发比平时盘得高了些,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看见谭巧音进来,她招了招手,嘴角的笑意比平时多了几分放松。桌上摆了两杯红酒,杯壁上凝着水雾,头顶的水晶灯在桌布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路上堵不堵?”林晚意把其中一杯往谭巧音面前推了推。
“还好,黄包车绕了段路。”谭巧音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冰过的,微酸带甜,很合她口味。
两个人聊了会儿生意上的正事,沈月如那边的合约条款,这批绸缎的成色、港澳那边的销路。
林晚意是个极好的搭档,她心思细,人脉广,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在点子上。谭巧音和她谈生意从来不费劲。正事聊完,林晚意又点了两杯酒,话题渐渐从生意挪到了私事。
谭巧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脚。她已是微醺,和林晚意相处也让她觉得安全,她便说多了些话。讲到阿香最近功课重,压力不小,人瘦了一圈,眼眶下头成天挂着青的。
“这孩子心思又重,什么都往心里搁,问她也不说,问多了就嬉皮笑脸地打岔。”她把阿香跟她说的,有个女生偷偷往阿香桌柜里放吃的事也说了。
“什么吃的?”林晚意问。
“蝴蝶酥。还有些别的,日日不重样。”谭巧音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些淡。
林晚意端详着她的表情,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爵士乐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喇叭声低低沉沉的。她把酒杯搁下,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
她看着谭巧音的眼睛,目光温和而洞悉,“阿香这个年纪,有同龄人喜欢她,是件好事。让她去认识人,去学会爱人,这很重要。就像我们。”
她顿了顿,伸出手覆在谭巧音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上,掌心温热而干燥:“也要学会爱人。”
谭巧音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林晚意的手指很细,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没有抽开手。
“去跳舞?”林晚意站起来,把手伸给她:“May I?”
谭巧音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她掌心。
舞池里的人比方才多了些,灯光也更暗了。林晚意的手搭在谭巧音腰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个人随着极慢的节奏轻轻摇摆。谭巧音能感觉到林晚意呼吸落在她耳畔,带着红酒微醺的气息,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这舞厅里脂粉味不一样。
林晚意安静地带着谭巧音转了一个极慢的圈,手指在谭巧音腰间轻轻收了一下,“巧音,”她的声音很轻,“你心里有人吗?”
“有。”谭巧音的脚步顿了一下,慢慢说:“没有。”
林晚意轻轻笑着,继续带着她慢慢摇。
“我不会问。我只想告诉你,我在这里。不是以生意伙伴的身份,也不是以牌友的身份。是一个女人,站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也不用怕伤了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得选。”
谭巧音没有说话。她随着音乐轻轻晃着,目光越过林晚意的肩膀,落在舞池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上。
她想起阿香趴在她床沿上看她戴耳环时眼睛里的光,想起这五年来她们互相陪伴的日夜,想起那个雨夜她在麻石街上赤着脚唱《雨中曲》,阿香接上她的歌声时她心里那一瞬间的悸动。
她也想起张敏,那个安安静静往阿香桌柜里放蝴蝶酥的女孩,年岁相仿,干干净净,不用躲在任何阴影里。
一曲子终了。林晚意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笑意。“走吧,我送你上车。”
谭巧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晚意,我……”
“不急。”林晚意帮她拿起手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等你。”
黄包车在麻石街上颠簸,谭巧音靠在车篷里,手包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面上那颗暗扣。
林晚意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有得选。
她知道林晚意不是在逼她,是在给她一个出口。但她不知道那个出口通往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走过去。
林晚意说那句“等你”和阿香说那句“等你”的脸庞叠在了一起。水润模糊了视线,脑海中只余下阿香说“等你爱我”时那种笃定又温柔的眼神。
可她怎么可能会让她的孩子去等。
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一个干干净净的同龄人,不用躲在任何阴影里,不用背负任何骂名。可以在太阳底下大大方方地说喜欢,可以给阿香一个正常的人生。而她谭巧音能给阿香什么?一个比她大十三岁的、做过她养母的女人,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一副老花眼镜?
谭巧音让黄包车在巷口停下,她想走一走。巷子里很静,她走了几步便看见昏黄街灯下熟悉的人影:“香儿,你等我?怎么不早点睡。”
阿香看着女人走来,每一步仍是骨子里透出的婀娜,举手投足之间俱是风情。但她无暇欣赏,只是快步迎了上去:“谭巧音,好夜了,我好挂念你。”
谭巧音她伸手去挽她的胳膊,手指碰到她肩头时发现衣裳已经被夜露打得微潮,心头猛地揪了一下:“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不久的,刚出来一阵。”阿香揉了揉眼睛,语气轻描淡写,但眼下的青黑比早上出门时更深了。
谭巧音无声地看着她,伸手把阿香鬓边被夜露打湿的碎发拢到她耳后,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香儿,你考学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香说着算数还需要巩固,洋文还是需要努力,想考多几间学校云云。
谭巧音静静地听着。
阿香觉得她今晚的话特别少,只觉得是她累了。她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回头望女人:“妈咪,上来,我背你。”
谭巧音绕过她:“我这身,你背我像什么样子。”
阿香缠着她撒娇:“这么晚了,没有人看的。上次有个靓女在雨中跳舞,也只有我看到。”
谭巧音听到这话,不由扶额:“得了,真是欠你的。”
阿香快乐的像个小马驹,双臂勾住女人的腿弯,往上托了托便向大院跑去,像一阵风吹过。
女人在她背上被颠了两下,抱着她的脖子嗔骂道:“你小心点老人家。”
“好的,老佛爷。”
少女爽朗的笑声在西关的骑楼间隙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