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窃玉兰香》皆大欢囍

15、第十五章 阿玲和方先

　　谭巧音最近和林太太一起做服装生意，从苏州运布料到广州，再制成成衣销去港澳。

　　苏州来的沈老板在茶楼设了席，说要当面谈谈来年的合约。

　　谭巧音换了一身藏蓝色旗袍，外头罩了件同色的薄呢大衣，对着镜子别耳环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阿香趴在她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看什么。”谭巧音手指轻轻一捻，点翠的银杏叶珍珠耳环缀在那白嫩耳垂上。

　　“看靓女啊。”阿香说得理直气壮。

　　谭巧音从镜子里嗔了她一眼，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搁在床上。“换上。今日陪我一起去。”

　　阿香翻开来一看，是一件崭新的淡黄色改良旗袍，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料子挺括，比她穿惯的蓝布学生装讲究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抬头看谭巧音，谭巧音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鬓角的碎发。“跟我去茶楼谈生意，穿学生装不像话。”

　　阿香换上那件旗袍，从房里出来时谭巧音正站在楼梯口等她。

　　女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走过来伸手把阿香领口的盘扣重新扣着：“大了。”

　　阿香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耳畔轻轻晃荡的点翠耳环。“什么大了？”

　　“什么都大了。”谭巧音扣完最后一颗盘扣，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转身下楼。

　　茶楼在长堤边上，临着珠江，窗外能看见码头上的帆樯和远处往来的驳船。

　　谭巧音带着阿香走进去的时候，茶博士殷勤地迎上来叫了声“谭老板”，将她们引到二楼靠窗的雅座。

　　沈老板进来的时候，长堤边上正落着细雨。她看起来四十出头，脸上不施粉黛，眉目清丽，穿一袭深灰暗纹的香云纱旗袍，外罩同色薄呢大衣，剪裁极考究，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有利落，又留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谭老板，久仰。”她伸出手来，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收回去。落座后先端起茶博士刚斟上的铁观音，慢慢喝了一口。“好茶。”她声音干脆，带着一点吴语尾音的糯。

　　放下茶杯，目光在阿香身上停了一下，转向谭巧音，“这位是？”

　　“小女。”谭巧音看了阿香一眼。

　　沈月如点了点头，拿出手边的牛皮纸袋把合约拿出来往谭巧音面前推了半寸，便直接切入正题。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着头，指尖轻点在合同边上。

　　谭巧音驳回她条款时，她只安静地听完，然后一条一条地回应。说到“这条不能退”的时候嘴角还是带着温婉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让步的意思。

　　阿香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来回转。

　　她见过谭巧音在码头上跟廖老板拍桌子，见过她在牌桌上四两拨千斤地挡掉王先生的殷勤，但她没见过谭巧音与一个同样厉害的女人用这样斯文的方式过招，招招柔韧中带着锋利。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女人很像，表面上谈笑风生雅俗共赏，实际上将对方的底牌算得一清二楚。

　　合约谈完了，谭巧音和沈月如各自在合约上签了字。

　　沈月如把合约收进手提袋，准备告辞，目光在阿香身上停了一下，对谭巧音说：“谭老板好福气，女儿生得标致，又能带出来见世面。不像我家那个，成天不知道往哪里跑，账本翻三页就喊头疼。”

　　谭巧音笑了笑：“沈老板过奖了。”

　　沈月如摆了摆手，转身下楼。她的香云纱旗袍在楼梯拐角处一闪，便隐没了。

　　阿香趴在窗边往下看，看见她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走出茶楼，步伐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长堤边的雨雾里。

　　“看够了没有。”谭巧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香回过头，谭巧音正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

　　阿香说：“我觉得她跟你有点像。”

　　谭巧音放下茶杯，抬起眼：“哪里像。”

　　阿香想了想，“都是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大女人。”

　　谭巧音抚了抚鬓边垂着的卷发，拿起手包挽上阿香：“算你有眼光。”

　　阿香把脑袋虚虚地搭在女人的肩上：“有这样的妈咪，是我十世收来的福报。”

　　谭巧音莞尔，手掌拍了拍她的侧脸：“口甜舌滑。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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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节前后，学堂开学了。

　　教室里来了个新同窗，姓张，单名一个敏字，从佛山转来的。张敏生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被先生点名回答问题时声音小得像蚊子。

　　坐在后排的学生起哄说听不见，她涨红了脸，阿香看不过去，回头骂了他们几句。

　　那几个学生知道她家谭八姑的厉害，立即噤身。

　　张敏被安排在阿香后排靠窗的位置。她在经过阿香的位置时，小声地和她说了句谢谢。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下课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阿玲则会有时候逗逗这个新同窗。

　　阿香有一次无意间回头，发现她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很小的白兰花，画得极细致，花瓣上的纹路都一笔一笔描出来了。

　　阿香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张敏，你的花画得真好。“”

　　方敏说：“没、没有的”便啪地把课本合上，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阿香和阿玲讨论，都觉得这个新同窗很有意思，就像只小乌龟，被人多看一眼就会缩进壳里。

　　过了几天她们开始熟络后，张敏胆子大了些，偶尔会向阿香借笔记去对，对完了还回来时会在笔记的边角用铅笔写一个小小的“谢”字。

　　第二天，阿香在抽屉里发现了两颗姜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

　　阿香问阿玲是不是她放的，阿玲翻了个白眼说：“我才没那么无聊，要放也是给我们方先生放。”

　　阿香递给她一颗，阿玲把姜糖剥开塞进嘴里，辣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她说：“我觉得是张敏放的。”

　　阿香不以为然：“阿敏也太客气了，借一下笔记还要送礼。”阿玲歪着头看她，眯起眼睛：“不像是客气。你有没有发现方敏每次跟你说话都会脸红。”

　　阿香想了想：“她对谁都脸红。”

　　阿玲摇摇头：“她对别人脸红是一整个脸红，对你是先红耳根再红脸，顺序不一样。”

　　阿香也把糖塞进嘴里：“糖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第二天，阿香的抽屉里又多了两个青团。阿玲看着阿香腮帮子嚼呀嚼对着张敏的方向努了努嘴，阿香目光往后一扫，看到张敏偷摸地看她们一眼后赶紧低下了头，耳根红了一片。

　　阿玲一副了然的样子，小声说：“看吧”

　　阿香皱了皱眉：“好粘牙呀。”

　　于是阿香开始留意张敏，在连续三天都收到小零食后。阿香决定今天早点到学堂，便撞见方敏正悄悄往她桌柜放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回头。

　　看见是阿香，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浮起两团极淡的红。阿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发现桌柜里搁着两块蝴蝶酥。

　　“这些天，是你天天给我送吃的？”阿香拿起蝴蝶酥。

　　“我刚来，没有什么相熟的人，谢谢你的笔记。” 张敏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阿香。

　　“张敏你太客气了，哪好意思天天收你礼物呢。”阿香把那两块蝴蝶酥搁回张敏桌上。

　　“这点东西又没什么…你吃了才好”张敏红着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略带倔气把凤梨酥又放阿香桌面。

　　“你真是有意思，那我不客气了。”阿香弯了弯眼，转回去。

　　阿香想起阿玲说：方敏对你是先红耳根再红脸，顺序不一样。

　　她回头去看了眼方敏的脸，女孩连忙假装看课本，睫毛都在打颤。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方先生依旧每周上她的国文课。她讲《诗经》的时候把那些古老的情诗念得像春天的风，温温软软的，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从她嘴里念出来，阿玲听得心头软绵绵的，眼神也绵绵地挂在方先生身上。

　　方先生的视线往她那边一扫，阿玲忙低下头假装在课本上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不禁莞尔，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继续讲。

　　下学的时候，天下起了雨。学生们穿着蓑衣或顶着油纸回家。

　　阿香今日急急地走了，说是要盯着她姑姑去牌室。

　　阿玲站在廊下等雨停，方先生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在那对着雨发呆，便把伞往她手里一递：“你先撑着回去，我还有几本作文没批完，要再待一会儿。”

　　阿玲接过伞说：“那我明天还你。”

　　方先生笑了笑转身往回走，阿玲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伞柄握得很紧很紧。

　　第二天阿玲把伞还回去。方先生接过伞的时候感觉到手指碰到了伞柄上缠着的一根细细的红绳，末端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

　　方先生低头看着那个结，阿玲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自然地说：“我阿婆教的，平安结，保平安的。”

　　过了几天，阿玲去办公室交功课，走到门口便看见方先生那挂钩上的帆布书袋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根红绳被解下来了，系在书袋的背带上。平安结垂下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

　　方先生正低头批改作文，阿玲只觉得窗外的蝉鸣都安静了，只余她剧烈的心跳声。

　　她走了过去把本子放在桌角，轻声说了句“先生，作业收齐了”。

　　方先生应了一声，从作业本最上面拿起第一本翻开，正是阿玲的那一本。

　　这一整日，阿玲都是春风得意，连先生提问都抢着回答。

　　阿香见她这副像得了人生四大喜事的样子，也是了然，她想起之前自己那会儿，便拍了拍阿玲的肩说：“恭喜吾友，贺喜吾友。”

　　阿玲看着她的脸，瞥了眼讲台的方向，笑意直达眼底：“到时候你坐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