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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立门派 沈槐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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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序自小就和葛青岚住在山头上的破院子里,总共就三间屋,一间葛青岚住,一间沈槐序住,一间堆符纸和杂物。
鸡笼搭在东墙根底下,五只芦花鸡,每天咯咯哒哒地刨食,把院子搞得尘土飞扬。葛青岚对此毫不在意,他搬了把竹躺椅摆在屋檐底下,往上一歪,能晒一整个下午的太阳。
沈槐序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前画符。
"火符。第三十七遍。"
葛青岚闭着眼,声音懒洋洋地从屋檐底下飘过来。
沈槐序毛笔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画完的那张——火符的纹路走到中段的时候他手腕抖了一下,灵力岔了一丝,整张符从火红变成了灰褐色,报废了。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废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竹篓里。竹篓已经快满了,全是这半个月画废的符。他撑着脸看着空白的符纸发呆——火符他画了三年了,还是不稳定。明明灵力够,纹路也对,可每次到中间那个转折的时候总会出岔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挡了他一下。
"发什么呆。"葛青岚的声音又飘过来了,"你发呆的时候灵力在乱窜,鸡都跑了。"
沈槐序转头一看——五只芦花鸡果然四散奔逃,有一只慌不择路撞到了鸡笼门上,脑袋卡在缝里扑腾翅膀。
他赶紧稳住心神把灵力收回去。鸡们安静了。
"师父,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沈槐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灵根,五种灵力在经脉里挤来挤去,他每次画符都要先花半盏茶的工夫把五种灵力按顺序捋顺,不然画到一半准打架。
葛青岚没答话。
沈槐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躺椅上,眼睛闭着,脸上盖着一本翻旧了的《基础符箓入门》。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响。
"师父?"
"嗯。"
"……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在想晚上吃啥。"
沈槐序:"……"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山风从院子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符纸哗啦作响。远处不知道谁在练剑,剑风劈山的动静一里外都听得见。沈槐序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练不成那样。
他越想越泄气,趴在桌上快把自己腌成咸菜了。
这时候院子里来了人。
"请问葛散修在吗?"
沈槐序抬头。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修士,穿着青灰色道袍,腰上挂着一块"松风阁"的令牌——是山下坊市那个炼丹阁的管事。
葛青岚把脸上的书拿开,眯着眼看了看来人:"谁啊。"
"在下松风阁管事,姓刘。"那人拱了拱手,"上个月您卖给我们阁里那批火符,有几张出了问题——客户用的时候灵力走了一半直接断流了,差点炸炉。阁主让我来问问您能不能退换。"
沈槐序心一紧。
上个月那批火符是他画的。他画了五十张,葛青岚"验收"的时候扫了一眼就收进匣子里了,他当时还挺高兴——以为自己终于进步了。
葛青岚躺椅上没动:"那批符有问题?"
"是……有五张客户反馈灵力断流,阁里自查发现那五张的笔锋确实不太稳,中段灵力衔接有断层。"
葛青岚哦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石桌前面的沈槐序。沈槐序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那批是我徒弟画的。"葛青岚说。
刘管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槐序身上——十六岁的少年,瘦,头发扎得有点乱,面前摊着一堆废符纸。他扫了一眼石桌上的东西,用望气扫了一眼这个少年——五灵根。
刘管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哦……原来是令徒画的。那,这五张——"
"退不了。"
刘管事愣住:"啊?"
葛青岚从躺椅上坐起来,晃了晃脖子,发出咔的一声。"那批符五十张,我验收的时候看过。你说有问题的五张,拿出来给我看看。"
刘管事从储物袋里掏出五张火符递过去。葛青岚接了,一张一张翻,指尖在符纹上慢慢划过。沈槐序紧张地盯着他的手——师父每划过一张,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这五张确实灵力断了。"葛青岚说。
沈槐序的心沉下去了。
"但问题不在符上。"葛青岚把五张符往桌上一拍,"你们阁里的客户,拿着金丹期才能催动的火符去烧筑基期的丹炉。灵力灌得太猛,把符纹冲断了。符没问题,是人的问题。"
刘管事张嘴想说什么。
葛青岚又往躺椅上一靠,重新把书盖在脸上:"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这批符退不了。想退也行——让那个客户来跟我当面说。"
刘管事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讪讪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槐序还低着头。"师父……"
"嗯。"
"那五张……真的是因为客户灵力太猛吗?"
葛青岚沉默了一瞬。"你画的那五张,中段的灵力衔接确实薄了一点。金丹期全力灌的话会冲断。"
沈槐序头更低了。
"但筑基期用没问题。"葛青岚补了一句,"你才十六,画出来的符能用就行。以后画厚点就是了。"
沈槐序闷声:"嗯。"
葛青岚从躺椅上歪头看他——少年整个人缩在石桌前,肩膀塌着,像只被雨浇透了的小鸡仔。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眼晒太阳。
"接着画。"
"……"
"第三十八遍。画完给你炖鸡。"
沈槐序抬头:"师父你不能老杀鸡——"
"那就炖鸡蛋。别废话,画。"
沈槐序重新拿起笔。他蘸了朱砂,深吸一口气,开始画第三十八张火符。从起笔到中段他都稳稳的,灵力没岔。到了那个该死的转折处——他屏住呼吸——这一次手腕没抖,灵力丝滑地转了过去。整张符的纹路一气呵成,从火红到赤金,笔尾最后一勾干干净净。
"成了?"他愣了。
葛青岚闭着眼笑了一下:"嗯。第三十八张。"
沈槐序捏着那张符看了好久,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又压下去——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别太得意。但肩膀悄悄挺直了。
那天下午他又画了十二张。废了一张,其余全过了。太阳落山的时候石桌上整整齐齐码了十一张合格的火符。他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
院门口忽然有人喊:"那个五灵根的在吗?"
沈槐序转头。
门口站着两个散修,一个胖一个瘦,都是熟面孔——山下坊市的常驻散修,平时接点小任务过活。胖的那个他记得,姓王,前阵子去葛青岚这儿买过符,当时看到沈槐序在画符,笑了一声说"五灵根还学符修,有钱烧的"。
沈槐序被那句话噎了很久。
"在。有事吗?"他站起来。
胖散修没进门,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你们这儿接不接驱兽的活?山下那片林子最近有妖兽出没,悬赏十块灵石——"
"接。"
葛青岚的声音从屋檐底下飘出来。沈槐序回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瓜子嗑得咔嚓响。
胖散修挠了挠头:"葛散修,这次主要是想请你亲自去——你这徒弟五灵根的修为怕是——"
"他是我徒弟。他去等于我去。"葛青岚嗑完一颗瓜子,把壳弹飞,"十块灵石,我收五块,他拿五块。干不干?"
胖散修和瘦散修对视了一眼。瘦的那个小声嘟囔:"五灵根去驱兽,别被妖兽撵回来……"
沈槐序脸烧起来了,正要开口说自己没问题——葛青岚站起来了。
他慢吞吞地从躺椅上爬起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踢踏着草鞋走到院门口。他比胖散修矮半个头,但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就那一眼。
胖散修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谁被妖兽撵回来?"
葛青岚的声音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他眼神变了。那双平时被太阳晒得眯起来的眼睛这会儿睁开了,沈槐序第一次注意到他眼底有东西——很淡的、像烧过了的火炭余烬一样的东西。
瘦散修咽了口唾沫。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就有那个意思。"葛青岚把瓜子袋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我徒弟五灵根怎么了?五灵根画出来的火符,你前两个月买的那批'筑基期上品',也是他画的。你用完了一直夸不错,还记得吗?"
瘦散修愣住。他前两个月确实从葛青岚这儿买了一批符,用得顺手还跟同僚推荐过——他完全没想过那是"五灵根的废物"画的。
"那是你徒弟画的?"
"不然呢?我画的我能只卖你那个价?"葛青岚撇了撇嘴,"我徒弟画符三年了,废了的纸能把这院子填满。你画过几张?你画过吗?"
瘦散修不说话了。
胖散修赶紧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行行行,葛散修别生气——就让你徒弟去,我们没意见——"
"你们有没有意见关我什么事。"葛青岚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草鞋在泥地上啪嗒响,"活接了。明天早上让他去林子口找你们。他要真被妖兽撵回来了,我亲自去撵妖兽——顺道把你们一块儿撵了。"
两个散修灰溜溜地走了。
沈槐序站在石桌前,攥着笔,眼睛有点热。
"师父……"
"画完了?画完了收摊。晚上炖鸡蛋。"
"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葛青岚弯腰进鸡笼摸了两颗鸡蛋出来,头也不回,"我徒弟给人画了五十张火符,人家用了两个月好评不断,转头骂你五灵根废物。这人脑子有坑,我替你填了。别感动。晚上你洗碗。"
沈槐序把涌到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好。"
他低头收拾石桌上的符纸,把合格的那十一张叠好收进匣子里。废了的纸团了满满一竹篓,他抱着竹篓去后院烧,火光映着他红红的眼眶。
他蹲在火堆前面,慢慢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鸡蛋,沈槐序坐在院子里擦剑。葛青岚躺在屋檐底下看星星。
"师父。"
"嗯。"
"我想出去。"
葛青岚没转头:"去哪。"
"自立门户。开宗立派。"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鸡笼里芦花鸡偶尔咕咕两声。
沈槐序以为师父会笑话他。五灵根,十六岁,身上灵石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开什么宗立什么派。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被嘲笑了。
但葛青岚没笑。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难得地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槐序攥着剑鞘的手指发白。"在这里画符画一万张,别人还是叫我五灵根的。我想出去试试。哪怕被人打回来——"
"打回来就回来。鸡还在。"葛青岚打断他。
沈槐序愣住。
葛青岚站起来,踢踏着草鞋进了屋。他翻箱倒柜了一阵,叮叮咣咣的。沈槐序坐在院子里等。
过了好一会儿葛青岚出来了,手里攥着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和一把剑。
他走到沈槐序面前,把灵石塞进他怀里——"省着点花。"然后把剑递给他。那柄剑的剑鞘是旧的,木头被盘得油亮,护手处刻着一个模糊的"葛"字。
"这个给你。别弄丢了。"
沈槐序接过剑,觉得有点沉。他拔出来一寸——剑身泛着暗青色的光,像三千年没醒过的深潭。
"师父……这剑——"
"以前用的。现在用不上了。"葛青岚退后一步,看着他,"你出去之后,别说是我的徒弟。"
沈槐序心里一紧。
葛青岚补了一句:"——等你自己觉得够格了,再说。"
沈槐序的喉结动了动,把剑收回储物袋里,抱在怀里。
"那我走了。"
"嗯。"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走了三步,葛青岚在身后喊了一声:"槐序。"
他回头。
葛青岚站在屋檐底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抬手想摸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别死。"
沈槐序笑了一下:"知道了。师父你自己照顾好鸡。"
他转身走了。葛青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从山道拐弯处消失,夜风吹得他手里的瓜子袋哗啦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叶渺,你儿子跟你一样倔。"
他转身回屋,路过石桌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槐序今天画成的十一张火符整齐地摞在桌角,最上面那张压了一张纸条,笔迹歪歪扭扭的:
"师父,等我混出名堂了回来接你。你到时候别嗑瓜子了,我给你买松子。"
葛青岚看完纸条,笑了一声。
然后他走进沈槐序那间空了的屋,把门带上,坐在他床上发了很久的呆。鸡笼里的芦花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整个山头只剩风穿过破院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