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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 【自青岚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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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年间·沈府】
“家主大人不好了!皇帝他……他……”一名小厮慌张地闯入沈家大堂。
“发生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威严的声音从沈言辉口中传出。
“皇上他……驾崩了。”小厮低着头,颤颤巍巍地道。
闻言,沈言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手指颤抖地指向小厮:“胡说八道!当今圣上一向康健,怎么会……”
“刚刚宫里传出消息,皇上突发心疾,去世了。太子黎岳继位。”小厮继续禀告。
沈言辉的脸色骤然惨白。他猛地感到心脏如被攥紧,捂着胸口往后倒去。一旁的夫人徐子鸢赶忙扶住他:“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沈言辉扶住桌案,缓了口气,苦笑道:“我沈言辉一生忠于陛下,力荐二皇子继承大统。如今太子登基,梁王本就与我结怨,他定会趁机发难……我沈家,恐遭灭门之灾啊。”
他顿了顿,缓缓吩咐下人:“你们去库房拿走卖身契吧,此事不该牵连你们。”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满脸惊恐地冲进来:“家主!不好了——有一群黑袍人正往府里赶来,他们……他们不似凡人,身上有魔气!”
侍卫话未说完,只觉腹部一凉,未尽的言语化作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直直倒地。
沈言辉目睹这一幕,双唇颤抖,转头对徐子鸢道:“阿鸢,快去找阿序,想办法……把他藏起来!”
徐子鸢瞳孔微缩,强压下心中惊惧,转身向内院飞奔而去。
——此刻的沈槐序,年方三岁,正坐在床上,好奇地拨弄着一只木雕小鸟。
徐子鸢冲进屋时,一把将孩子拥入怀中,眼角泪水滚落:“阿序,等会儿阿娘带你去一个地方玩,好不好?”
沈槐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稚嫩的小手抚上母亲的面庞,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阿娘为何哭?不是要带我去玩吗?”
徐子鸢心口如被刀剜,却不敢耽搁,抱起孩子便向后院跑去。四顾之下,院角一只水缸映入眼帘。她迅速将沈槐序放入缸中。
沈槐序天真地笑着:“阿娘,我们在这儿玩什么呀?”
徐子鸢含泪捧住他的小脸:“阿序,我们玩捉迷藏。你躲在这里,等阿爹来寻你。千万不能出声,谁叫都不许应——这样你就赢了。”
她掌中幻出一片微弱的金光,她将最后一点灵力缓缓打入沈槐序体内,一颗浑圆的珠子没入了他的体内,为他覆上一层薄薄的护佑。
“阿序,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有恨。阿娘和阿爹……永远爱你。”
她狠心盖上缸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沈槐序不解的声音:“阿娘?阿娘?”
徐子鸢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大堂外的庭院中,黑袍人已如潮水般涌入。为首之人身披玄色斗篷,周身的魔气浓如墨染,正是梁王麾下血月阁阁主,厉无咎。
沈言辉站在阶上,强撑镇定:“诸位道友,我沈某只是一介凡人,不知何处得罪了——”
厉无咎轻笑一声:“得罪?沈大人,你力荐二皇子,阻了梁王的路,这还不够吗?”
沈言辉面色大变:“梁王?你们是梁王的人——”
“知道得太晚了。”厉无咎抬手,一柄黑剑自虚空凝成,直刺沈言辉心口。沈言辉凡人之躯,哪能闪躲?黑剑贯穿胸膛,鲜血喷涌,他直直倒在血泊之中。
徐子鸢赶到大堂时,正见丈夫垂死倒下。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崩塌了。
“言辉——!”
她目眦欲裂,怒火焚尽理智。虽知自己灵力微薄,可此刻的她却无半分惧意。她掌中唤出一柄青锋长剑,身形如电,直扑厉无咎。
“找死。”厉无咎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随意一挥袖袍,一道黑芒便将她震飞出去。徐子鸢撞断廊柱,口吐鲜血,却咬牙爬起,再度冲上。
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青裙被血浸透,灵力也如风中残烛,几近枯竭。
但她始终未曾后退一步。
因为她身后,是那个躲在水缸里的孩子。
厉无咎似乎也微微不耐:“区区一个残废修士,也敢挡我的路。”他抬指一弹,一道乌光洞穿徐子鸢的肩胛,将她钉在地上。
徐子鸢浑身颤抖,血液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只是默默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序,阿娘来陪阿爹了,好好活着。
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抹去唇边鲜血,最后一次举起手中断剑,朝厉无咎冲去。
厉无咎伸手虚握,一缕金线自徐子鸢头顶溢出,飘向他指尖。那是她最后的神魂。
徐子鸢面上的决绝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寂。她如断线的木偶,软软倒在离沈言辉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夫妻二人,并肩而逝。
厉无咎收回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修真者的神魂,果然美味。”他瞥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沈府,淡淡道:“一个不留。”
身后黑袍人如恶鬼般扑入各处。那一夜,沈府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水缸中,小小的沈槐序听到外面的惨叫、哭嚎、刀剑相击之声。他等了很久,阿爹没有来。他将缸盖揭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奶娘浑身是血地倒在廊下,一名黑袍人正缓缓抽出染血的长剑。
沈槐序死死捂住嘴,浑身颤抖,泪如泉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平息。他不知何时在缸中昏睡过去,又不知何时醒来。天边微亮,四周死寂。
他缓缓爬出水缸,赤脚走过碎石与血泊,走进大堂。
他看到沈言辉仰面倒在阶前,看到徐子鸢静静地躺在不远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沈槐序呆呆地站着,哭不出来。他像一具小小的木偶,一步步走到母亲身边,蜷进她冰凉的臂弯里,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天空,望了许久。
直到一道沉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槐序,跟我走吧。”
沈槐序木然地转过头。一位身着白袍的男子站在晨光里,面容清隽,眼中带着深深的悲悯与叹息。
白袍男子弯腰将他抱起,目光掠过满堂惨状,喃喃道:“若我早来一步……”
他将徐子鸢滑落的发簪捡起,珍重地插回她发间,又为沈言辉阖上双目,这才闭了闭眼,抱着孩子腾云而去。
百草堂。药香缭绕。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紧蹙的眉间。
榻上之人猛地睁开双眼。
沈槐序骤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的瞳孔剧烈震颤,仿佛还映着梦中那漫天的火光与遍地的鲜血。
——又是那个梦。
十六年来,从未间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修长的指节因用力握拳而泛白。梦中的自己只有三岁,只能蜷缩在母亲冰冷的怀里,什么都做不了。而如今他已十六岁,却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阿序?”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声音温润如玉。
沈槐序猛地回神,迅速敛去面上所有情绪,低声应道:“师父,我醒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白袍男子——百草堂主人,葛青岚——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他看了一眼沈槐序犹带冷汗的面庞,眸光微动,没有多问,只将汤碗放在床头。
“又梦见了?”
沈槐序沉默片刻,淡淡道:“嗯。还是那片火,那些人……一模一样。”
葛青岚在他身侧坐下,抬手轻轻按在他头顶,一道温和的灵识探入少年经脉。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沈槐序坐在榻上,观察着葛青岚微变的神色。
“你又偷习那些高阶剑法了?”
“嗯……”沈槐序嗫嚅着,心虚的看着葛青岚。
“我说过了的,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是适合修行高阶剑法。”
“可是……”见沈槐序还要再说什么,葛青岚的手附上他的肩。
而沈槐序也知自己的身体无法承受,但他每每想到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心中不免有些急躁。
葛青岚叮嘱他注意休息后便匆匆出去了。
沈槐序也没说什么,自己抱着那碗苦涩的汤药坐在榻上,眼睛瞥向窗外。
而窗外,远处皇城的方向,一声钟鸣悠长地响起,宣告着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可那又与沈槐序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再次睡着的。只记得梦中火光滔天,母亲的面容时远时近,父亲的声音模糊不清。然后一切破碎,化为虚无。
——因为这一切,皆是梦境。
又或者……不止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