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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棋酒关前显诚意   小区里 ...

  •   小区里的梧桐树长得正好,斑驳的树影投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缓慢前行一寸寸掠过。
      郁徵阑在单元楼下找了个车位停稳,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奚泠呦看着他侧脸绷紧的线条,伸手过去,掌心贴在他手背上:“到了。”
      “嗯。”
      郁徵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开车门。他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抬手理了理本来就很平整的衣领,这才推门下车。
      初夏的风带着楼下人家阳台上晾晒的被单味道,暖烘烘的,却吹不散他背脊上那一点点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
      他绕到副驾驶一侧,替奚泠呦拉开车门,顺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护在她头顶,直到她完全站定才收回手——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我爸妈要是问起,你就说……你一直都是这么绅士。”
      奚泠呦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指尖却悄悄掐了掐他紧绷的小臂肌肉。
      郁徵阑低头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只是在想,第一步迈进去,该怎么称呼才最妥当。‘伯父伯母’,还是……”
      “叫叔叔阿姨就行,别太生分。”
      奚泠呦拍拍他的手臂,带着他往楼道里走:
      “放轻松,他们听见开门声就知道咱们来了。”
      听到开门声后,防盗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奚妈系着围裙,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瞬间就把郁徵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哎哟,小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
      她的视线在两人挽着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秒,笑意更深,侧身让出通道。
      “阿姨好。”
      郁徵阑立刻松开挽着奚泠呦的手,微微躬身,双手将那个装着茶叶的礼盒递过去,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打扰了。听泠呦说您喜欢喝红茶,特意带了点滇红,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哎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奚妈嘴上这么说,接礼盒的手却稳稳当当,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包装,脸上的满意几乎藏不住。她侧过身,目光投向郁徵阑身后拎着酒袋的另一只手:
      “这是……?”
      “叔叔好。”郁徵阑转身,朝着沙发上正试图站起来的中年男人又是一记标准的躬身,双手送上酒袋,“听泠呦说您喜欢喝两口,带了点本地酒,请您尝尝。”
      奚爸慢半拍地站起来,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带着常年户外活动的痕迹。
      他接过酒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把郁徵阑钉在原地打量了好几秒。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晚辈恭敬态度取悦到的松动。
      他拍了拍酒袋,又瞥了眼郁徵阑的皮鞋——一尘不染,鞋带系得规整,便又点了点头。
      “爸,妈,我们换鞋了啊。”
      奚泠呦连忙打破这有些凝滞的气氛,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深蓝色,郁徵阑的尺码。她蹲下身就要帮他把皮鞋脱了。
      郁徵阑心里一紧,连忙阻止:“我自己来。”
      他迅速脱下皮鞋,换上拖鞋,动作麻利地将皮鞋在玄关整齐摆好,鞋尖朝外,然后才拎着那两样礼物,跟着奚泠呦进了屋。
      整个过程,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奚爸的反应——老爷子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又放下,目光时不时瞟向茶几另一侧空着的座位,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那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
      奚妈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嘴里还念叨着:
      “泠呦,陪小郁坐会儿,你爸你俩先聊着!菜马上就好!”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三个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奚泠呦刚想找话题,奚爸却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郁徵阑身上,慢悠悠地开口:
      “小郁啊,平时工作忙吧?”
      “还好,叔叔。比不上您辛苦。”
      郁徵阑立刻回答,腰杆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平时节奏是快一些,但也会注意劳逸结合。知道今天要来拜访您和阿姨,上午的工作都提前处理完了,下午空了出来。”
      奚爸“唔”了一声,对这个回答还算受用,又问:
      “老家哪儿的?父母都还好吧?”
      “我是本地人,父母身体都还算硬朗,退休在家。他们一直很想有机会登门拜访您和阿姨,不过知道今天初次见面,怕太热闹了我紧张,就说下次专门请二老吃饭。”
      郁徵阑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交代了背景,又抬高了对方,还顺便展示了自家父母的懂事和礼貌。
      奚爸敲着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脸上那层严肃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抬下巴指了指墙角立着的一个旧木盒,语气随意了些:
      “会下棋不?”
      来了!郁徵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个有些年头的象棋盒,漆面都有些磨损了。
      他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期待和谦逊的笑容:
      “会一点,在学校时跟同学玩过,纯属娱乐,水平一般。一直想找个高手切磋,叔叔您……”
      “嘿,水平一般?”
      奚爸嗤笑一声,但眼里的兴味浓了:
      “那正好,我也一般。来,摆两盘,让我这老骨头活动活动。”
      奚泠呦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拼命给郁徵阑使眼色:稳住!别赢!
      郁徵阑起身,姿态从容地走过去,双手将棋盒捧到茶几上,轻轻打开。木质棋子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熟练地摆好棋盘,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郑重,仿佛在对弈的不是一盘棋,而是一场重要的谈判。
      他执红先行,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招就走了个“当头炮”——这正是奚泠呦透露的,她爸最爱的开局,直来直去,气势汹汹。
      奚爸见状,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落下“马来跳”,封住卒林线。
      开局波澜不惊,两人你来我往,落子速度适中。郁徵阑下得极稳,稳到几乎有些“笨拙”,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教科书式的杀招,甚至好几次,在可以吃掉对方棋子的时候,选择了更迂回、更“费劲”的走法。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一边要模拟“普通爱好者”的思维模式,一边还要时刻留意,不能让局面崩得太快,更要为奚爸制造“进攻机会”。
      奚泠呦坐在旁边当观众,手心都捏出了汗。
      她看着郁徵阑明明可以一步“卧槽马”绝杀,却偏偏走了一步“挺兵”,把进攻机会拱手让出;看着他盯着棋盘眉头微皱,仿佛真的在苦思冥想,而不是在精心设计陷阱。这演技,简直可以去拿奖了。
      十几步过后,局面开始胶着。郁徵阑的“红方”虽然占据主动,却始终无法形成致命一击,反而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而奚爸的“黑方”,则在郁徵阑一次次“不经意”的失误和“犹豫”中,逐渐找到了节奏。当郁徵阑的“车”被奚爸的“炮”隔着两个小卒瞄准,看似岌岌可危时,奚爸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嗯,年轻人,还是太急躁了点。”
      奚爸慢悠悠地移动棋子,语气带着老师傅的笃定,“这步棋,得稳扎稳打。”
      郁徵阑适时地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懊恼的表情,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刚刚才发现自己的“失误”。他并没有选择最顽强的抵抗,而是走了一招看似顽强实则漏洞更大的应手。
      奚爸抓住机会,一个“沉底炮”配合底线的“车”,形成了绝杀之势。
      “将军!”奚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畅快。
      郁徵阑“愣”了一下,盯着棋盘看了好几秒,才懊恼地一拍大腿,随即露出真诚的、带着敬佩的笑容:
      “叔叔这招厉害!我光顾着前面进攻,忘了后防空虚了。这棋下得,真是……学到了,学到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态度诚恳,半点没有赢家的傲慢,也没有输家的沮丧,只有对“高手”的赞叹。
      奚爸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郁徵阑的肩膀:
      “还行还行,比我想象中能撑一会儿。再来一盘?”
      “好啊!”
      郁徵阑从善如流,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服输”和“想学习”,
      “这次我得吸取教训,叔叔您可别让我。”
      第二盘,郁徵阑演得更投入。他开局依旧稳健,中盘却开始“频频失误”,有一次甚至“不小心”把自己的“马”走到了奚爸的“炮”口下,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一脸“痛惜”。
      奚爸赢得更加轻松写意,甚至开始指点起郁徵阑的开局思路,言语间颇有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郁徵阑听得频频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幼稚”的问题,引得奚爸更详细地讲解,祖孙(未来)间的气氛空前融洽。
      奚泠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疯狂给郁徵阑刷屏:影帝!绝对的影帝!这“笨拙”的下棋风格,这“真诚”的懊恼表情。
      这“虚心”的求教态度……她妈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看到这幕,用胳膊肘碰了碰奚泠呦,低声笑道:
      “你爸可算找到知音了。这小郁,看着精明,下棋怎么这么……实诚呢?”
      奚泠呦憋着笑,小声回:
      “妈,这叫大智若愚,您不懂。”
      两盘棋下来,眼看快到饭点,郁徵阑适时地起身,姿态恭敬地对奚爸说:
      “叔叔棋艺高超,我甘拜下风。今天先学到这儿,等吃完饭,如果
      您有兴趣,我再好好请教。”
      他这话既给了台阶,又留下了饭后再战的伏笔,奚爸听了,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行!吃饭吃饭!下棋哪有吃饭重要。”
      饭桌上,菜肴丰盛,色香味俱全。奚妈的厨艺确实了得,清蒸鲈鱼、红烧肉、土鸡炖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郁徵阑起身,主动帮奚妈布菜,又细心地给奚爸面前的酒杯倒上酒——倒得不多,刚好一半,既表示了敬意,又照顾了对方的酒量。他自己则只倒了小半杯。
      “小郁啊,别客气,多吃菜!”奚妈热情地招呼,不停给郁徵阑夹菜。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郁徵阑每次接过菜,都会道谢,举止得体。他尝了一口红烧肉,立刻放下筷子,由衷赞叹:
      “阿姨这红烧肉烧得真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火候掌握得太完美了。比我之前在饭店吃过的都地道。”
      这夸赞具体而真诚,绝非敷衍,奚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奚爸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来,小郁,尝尝这酒,看看怎么样。”
      郁徵阑立刻双手持杯,杯口略低于奚爸的杯子,做了一个标准的敬酒姿势:
      “叔叔,我敬您。感谢您和阿姨养育了泠呦这么好的女儿,也感谢二老今天的热情款待。”
      说完,他并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浅浅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下,才点头道:
      “好酒,醇厚绵柔,回味悠长。叔叔好酒量,这酒配您,正好。”
      这番话,既表达了感激,又恭维了酒和酒量,还展现了自己懂酒但不贪杯的姿态。奚爸听了,仰头喝了一大口,脸上红光满面:
      “嗯,还行还行。你也多喝点!”
      席间,郁徵阑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
      奚爸问起工作,他拣些通俗易懂的部分说,避开敏感的商业机密,强调工作的挑战和成就感,以及团队的重要性,绝不炫耀。
      奚妈问起生活习惯,他答得细致,比如不熬夜(除非必要),饮食偏清淡,偶尔运动,并且特意提到:
      “泠呦在生活习惯上给了我很多好的影响。”
      无形中又把奚泠呦夸了一遍。
      每当奚爸酒喝得快了,郁徵阑就会适时地转动酒桌转盘,将凉菜或汤品转到奚爸面前,自然地岔开话题。
      或者给奚爸夹一筷子菜,巧妙地减缓了饮酒速度。他自己的酒杯始终保持着小半杯的量,偶尔举杯陪饮,也是浅尝辄止,显得既有诚意又有分寸。
      奚泠呦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看见郁徵阑在提到她时,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
      看见他在应对父母提问时,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周到;更看见他在饭桌下,悄悄用手背贴了贴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传递过来的温度,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我做得还不错吧”的邀功意味。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奚爸的脸色从最初的严肃,到后来的舒展,再到现在的红润,话也多了起来。
      甚至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在工作上的“辉煌事迹”。郁徵阑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让奚爸讲得更起劲。
      奚妈则满脸笑容地看着丈夫和准女婿,又看看自家女儿,眼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饭后,郁徵阑没有片刻闲着,主动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被奚妈坚决拦下了:
      “哪能让客人干活!泠呦,你陪小郁坐着,你爸,你跟小郁再杀两盘!刚才那两盘不算,让小郁先手!”
      奚爸正有此意,立刻响应。郁徵阑从善如流,重新坐回茶几前。
      这一次,他下得更“艰难”了,几乎是步步为营,每一颗棋子都走得慎之又慎,好几次“长考”之后,才落下看似稳妥实则留下隐患的一子。
      奚爸则越战越勇,在郁徵阑“顽强”的抵抗下,最终还是凭借一个精妙的“抽将”赢得了第三盘。
      “哈哈哈!今天手感不错!”
      奚爸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不下了不下了,留着下次再战!小郁,以后常来啊!”
      “一定,叔叔。今天跟您下棋,受益匪浅。”
      郁徵阑笑容真诚,毫无敷衍。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起身告辞:
      “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今天太感谢您的款待了。”
      奚妈一边挽留,一边往奚泠呦手里塞了一大堆打包好的剩菜和点心:
      “带走带走,自家做的,干净卫生。小郁,下次来可别带东西了啊,人来就行!”
      “谢谢阿姨,那我就不客气了。”
      郁徵阑再次道谢,又转向奚爸,微微躬身:
      “叔叔,再见。下次我带点好茶叶,再跟您请教棋艺。”
      送两人到楼下,看着郁徵阑小心地帮奚泠呦拉开车门,又绕回驾驶座。
      奚爸才拍了拍老伴的手,低声道:
      “这小伙子,行。沉稳,懂事,也聪明,就是下棋……还得练练。”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赏。
      奚妈笑着白他一眼:
      “你就惦记你的棋!我看人家那是让着你呢,你没看出来?那叫情商!泠呦眼光不错,这女婿,我看行!”
      车上,郁徵阑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直到开出一段距离,汇入主路车流,他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的奚泠呦,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后的柔软。
      “演完了?”
      奚泠呦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僵硬的脖颈,声音里满是笑意和心疼:
      “郁大影帝,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我爸那叫一个得意,我看他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郁徵阑握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慵懒:
      “只要叔叔开心就好。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下次再下,我可不一定能输得这么‘真诚’了。你爸的棋路,我大概摸清了七成。”
      奚泠呦笑着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温热的幸福感填满。
      这个男人,为了她,愿意放下身段,去钻研她父亲的爱好,去陪他下一盘又一盘“笨拙”的棋,去小心翼翼地呵护老人的自尊心和好胜心。
      这一场由“隔壁栋表姐的亲家母”引发的连锁反应,最终导向的,是她所期盼的,最温暖妥帖的归宿。
      “郁徵阑,”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郁徵阑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嘴角扬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傻话。这是我该做的。”
      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以及家中那两位逐渐接纳了他的老人,已然成为了他生命中另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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