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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山居三日   奚泠呦 ...

  •   奚泠呦原本以为,没了信号,人会慌。
      结果真到了那儿,她才发现,慌的是手机,不是人。
      第一天上午,她在院子里蹲了半小时,看蚂蚁搬家。那队蚂蚁从柿子树下出发,扛着米粒、虫尸、还有半片不知道哪来的饼干渣,排着队,绕过石子,穿过草丛。
      目标明确地往墙根底下钻。她看得入神,连郁徵阑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都不知道。
      “看出什么了?”他问。
      “看出它们比我有方向感。”奚泠呦托着腮,“至少它们知道家在哪儿。”
      “你不知道?”
      “我现在觉得家就是这张椅子,这棵树,还有这碗没洗的粥。”
      她指了指屋里桌上剩了半碗的小米粥,那是早上姨盛的,她没吃完,就这么晾着,粥皮已经结了一层膜。
      郁徵阑在她旁边蹲下来,没说话,也跟着看蚂蚁。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秋阳底下,像两个逃课出来的小学生。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点水汽和干草味,吹在人脸上,不冷不热,刚好能把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KPI、报表、下周要开的会、她妈的语音条——一点点吹散。
      “我手机拿出来三次了。”奚泠呦坦白,“每次都想看看有没有WiFi,哪怕一格也行。每次都提醒自己,没信号,别看了。”
      “我也是。”郁徵阑说,“刚才想去拿充电宝,结果发现,充了也没用,没人找你。”
      这话听着有点凄凉,但他说得特坦然,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奚泠呦笑出声:“郁总,你这算不算消极怠工?”
      “算休假。”他纠正,“带薪的。”
      中午的时候,大爷喊他们去摘柿子。
      柿子树就在院角,枝头沉甸甸的,红的黄的柿子挤在一起,有些熟透了,皮薄得透光。
      大爷拿了根长竹竿,顶端绑了个铁钩,递给郁徵阑:“小伙子,力气大,你来。”
      郁徵阑接过竿子,仰着头,瞄准一个又大又红的。钩子一转,柿子连着小枝丫掉下来,大爷在下面伸手接,稳稳当当。
      “轻点,别摔着!”奚泠呦在旁边指挥,像在指挥一场精密手术。
      “你别光动嘴,过来接。”大爷招手,“你在下面,我在梯子上。”
      她凑过去,张开手。一个柿子啪嗒掉进她掌心,软乎乎的,温度比空气稍微高一点,像揣了个小暖炉。
      “这叫‘灯笼柿’,甜,没核。”大爷说,“你尝尝,撕个小口,嘬着吃。”
      奚泠呦照做,在柿子顶上撕开一个小三角,低头一嘬——一股蜜一样的甜汁直接冲进喉咙,甜得她眯起眼。
      “怎么样?”郁徵阑问。
      “……想把我妈寄来的燕窝扔了。”她含糊地说,“这玩意儿才是补品。”
      他笑,也接过一个大娘递来的,学着她的样,撕开个小口,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点点头:“是挺甜。”
      “太甜了,齁人。”
      “那你别吃了,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给以后的人尝。”他随口说。
      奚泠呦动作一顿,柿子还挂在嘴边。
      她看着郁徵阑。他没看她,还在低头对付第二个柿子,指尖沾了点橙黄色的汁水。
      那句话他说得太顺了,“以后的人”,好像未来里天然就该有这么个位置,等着谁来坐。
      她没接话,也没反驳,只是把剩下的柿子吃完,舔了舔指尖。
      下午没事干,是真的没事干。
      没有外卖,没有剧,没有群消息,没有邮件。奚泠呦在屋里躺了一会儿,床板有点硬,咯得后背微微疼,但反而睡得沉。
      醒来的时候,郁徵阑不在,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水珠,凉丝丝的。
      她端着水杯走到二楼走廊上,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似的东西,正在跟大爷下棋。
      不是围棋,也不是象棋,是那种本地土棋,棋盘用刀刻在石桌上,横七竖八几道杠,棋子是晒干的毛豆和石子。
      郁徵阑执毛豆,大爷执石子。
      “你这步不行啊,小伙子。”大爷捻着胡子,把一颗石子往前一跳,“堵死了。”
      郁徵阑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眉头拧着,认真得像在谈几千万的合同。
      奚泠呦靠在栏杆上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头看她,脸有点红,不是羞的,是被午后太阳晒的,也有点不好意思。“规则太复杂。”
      “啥复杂,就是你输给我三次了。”大爷乐呵呵的,“城里人脑子转得快,但玩这个,得慢。”
      “怎么个慢法?”
      “下棋前,先看天,看云,看风往哪刮。心里不急了,棋路就活了。”大爷指了指天:
      “你看,那片云往东边走,东边是水库,水气重,待会儿可能起雾。雾一起来,鱼就不咬钩,今晚就别想钓鱼了。”
      郁徵阑若有所思,把一颗毛豆移回原位,重新走。
      奚泠呦端着水,慢慢走下楼。她在大爷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大爷,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大爷下棋的手没停:“啥叫后悔?”
      “就是,比如当年没去大城市,没赚大钱,就在这儿守着几亩地、几只鸡,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哎呀,要不当时换个活法?”
      大爷嘿嘿笑了,露出几颗不太齐的牙:
      “姑娘,你这是城里人的通病。总觉得人生得选一条‘最好’的路,选错了,就叫后悔。”
      他落下一子:“我年轻时候,也出去过。去深圳,工地搬砖,搬了三年。那时候想,挣了钱回村盖房,娶媳妇,安稳过。
      结果钱没挣够,媳妇先娶上了——她是我工友介绍回来的,也嫌外面苦,愿意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就回来了呗。盖了房,开了这块地。头几年也穷,孩子上学要钱,看病要钱,也愁。半夜也醒过来想,当初要是死磕在深圳,现在是不是住楼房,开小车?”大爷抬手挠了挠白发:
      “想是想。但一想,娃是在这儿长大的,会爬树,会下水,身体结实,没近视。
      老婆子也是在这儿熬过来的,俩人吵也吵,闹也闹,但晚上一碗热汤端到手里,心里是热的。”
      他指了指院子:“你看这柿子树,是我儿子小时候种的。那枣树,是他妈栽的。这房子,墙上每一块砖,都是我俩一块块垒的。这些东西,在深圳买不到。”
      奚泠呦低头喝水,水已经凉了,滑进喉咙,清清的。
      “那您儿子呢?现在在哪?”郁徵阑问。
      “在市里,上班,买房了,也快生孩子了。”大爷说,“他也催我,让我别干了,去城里带孙子。我说不去,我在这儿,自在。他去城里,也自在。各活各的,挺好。”
      “您不去,他媳妇不意见?”
      “咋没意见?吵过一架。”大爷摆摆手,“后来想通了。带孩子是年轻人的事,我帮忙,但不接手。我去,那是客,不是兵。我不去,他们自己想办法,办法总能想出来。”
      奚泠呦听得愣住。
      这大爷没读过书,账本写得歪歪扭扭,说的话却一套一套的,每句都像专门冲着她的心事来的。
      她转头看郁徵阑,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上视线,谁也没说话。
      ———
      晚饭比前一天还丰盛。
      姨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小块腊肉,切成薄片,和蒜苔一炒,油汪汪的香。还有一锅新焖的米饭,揭开锅盖,蒸汽扑上来,满屋子都是米香。
      饭桌上,大爷喝了点自家酿的米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
      “你们俩,结婚几年了?”
      “三年。”奚泠呦说。
      “那正好处在风口上。”大爷咂咂嘴,“我周围,这年纪的孩子,都在被追着生。我儿子也是,他媳妇单位同事,见面就问,肚子有动静没。”
      “您儿子烦吗?”
      “烦啊。跟我打电话,说压力大,说有时候想辞职躲起来。”大爷夹了片腊肉:
      “我跟他说,你烦可以,但你别让你媳妇一个人扛。这事儿,男的要是不顶在前头,女的就得两头受气——外头听领导的,家里听妈的。”
      奚泠呦筷子顿了一下。
      郁徵阑忽然开口:“我有时候顶不住。”
      “啥顶不住?”
      “我妈那边,我能挡。但我老婆这边,她妈那边,我插不上话。”郁徵阑说得挺实在,“她妈催她,她挂电话,我心里也不好受。好像我欠了她什么。”
      “哟,还挺会共情。”大爷乐了,“这说明你没把自己摘出去。很多男的,老婆被催,他在旁边玩手机,说‘你跟你妈好好说’,那不行。”
      “我也在学。”郁徵阑看向奚泠呦,“学怎么把话接过来。”
      奚泠呦看着他,忽然有点鼻酸。
      原来他都记得。记得她每次挂了电话之后沉默的样子,记得她那些没说出口的烦躁。
      “那你学得咋样?”大爷逗他。
      “及格线徘徊。”
      “那得加油啊。”大爷指了指姨:
      “当年我老婆不想生,说想先干点事。我妈也催,天天哭。我咋办的?我把工资卡全交出去,跟她说,生不生你定,催你,我挡。
      我妈再来闹,我就带她去镇上逛街,一逛一天,饿她两顿,她就不说了。”
      姨在旁边笑骂:“你那是哄你妈,不是哄我!”
      “那不一样吗?家里清净了,你不就舒坦了?”
      奚泠呦听得入了神。这大概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没有什么“我们要共同成长”的漂亮话,就是一个个具体的动作:挡电话,交工资卡,带婆婆去逛街,把柿子剥好了递到对方手里。
      夜里,他们又坐到了院子里。
      这次没搬椅子,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月亮特别圆,山里没灯,月亮就成了主光源,把柿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郁徵阑从屋里拿了件外套,披在奚泠呦肩上。
      “冷?”
      “不冷,就是风有点钻。”
      他挨着她坐下,胳膊轻轻贴着她的。
      “今天大爷那话,”奚泠呦开口,“你说,你也在学挡枪。”
      “嗯。”
      “你打算怎么挡?”
      “回去先把我妈那边稳住。”郁徵阑想了想,“就说我们在调理身体,在备孕,让她别瞎操心。”
      “撒谎?”
      “算善意隐瞒。总比让她天天打电话说‘我梦见孙子’强。”
      “那我妈那边呢?”
      “你妈那边,我插不上,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接。”他说,“下次她打电话,你开免提,我来答几句。不用吵,也不用躲。”
      奚泠呦靠在他肩上,仰头看天。星星密得吓人,她找了半天,找到了北斗七星,柄弯的地方,有一颗特别亮的。
      “徵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想生,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怪我?”
      她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郁徵阑没立刻答。过了好久,他才说:“我不敢说,几十年后我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人太长了,谁也不敢打包票。”
      奚泠呦心脏一紧。
      “但我敢说的是,”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就算有遗憾,我也只会遗憾‘怎么没跟泠呦一起养个孩子’,而不是遗憾‘怎么娶了奚泠呦’。这两件事,顺序不一样。”
      她眨了眨眼,睫毛有点湿。
      “你别学大爷,说话一套一套的。”她小声说。
      “学的。学费是一碗柿子。”
      她笑,眼泪却掉下来,滚进外套领子里,凉凉的。
      “我以前特别怕变成那种人——为了讨好爸妈,生个孩子,然后自己累得半死,还怪孩子耽误了我。”
      她吸了吸鼻子,“但这两天,我看阮俏然发的朋友圈,她肚子那么大,走路都挪,但我看她眼睛,是亮的。”
      “每个人亮的原因不一样。”
      “嗯。可能有一天,我也会突然亮一下,想试试。也可能不会。”她转过脸,正视他,“不管是哪种,你都得认。”
      “我早就认了。”他说,“从结婚那天起,我认的就是你,不是‘你+孩子’。”
      风停了一瞬,又起。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是那只大黄,嗓子有点哑,叫两声就歇了。
      “那我们先试个简单的。”奚泠呦说。
      “什么?”
      “回去路上,买盆绿萝。我先看看,能不能把一个活物养超过三个月。”
      郁徵阑笑了,伸手捏她的脸:“行。买。死了再买。”
      第二天,他们在院子里赖到快中午才走。
      姨硬塞给他们一袋新摘的柿子,还有一罐自己腌的辣酱,用玻璃瓶装着,瓶口封着保鲜膜。
      “常来啊,别等没信号了才来,平时周末也能来。”姨站在门口送他们,“别把这儿当避难所,当半个家。”
      “好。”奚泠呦答应得干脆。
      车开出山口的时候,信号条先是跳了一下,然后满格。
      几乎是同时,微信开始疯狂震动。消息、未接来电、群@,一股脑涌进来。
      奚泠呦看了一眼,没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
      “不看?”郁徵阑问。
      “看完今晚就睡不着了。再缓半小时。”
      车驶上柏油路,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田,再变成楼房。城市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高架桥,广告牌,红绿灯。那个被催生、被KPI追赶的世界,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但奚泠呦忽然发现,自己胸口那块石头,好像没那么沉了。
      她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嗓子——没词,就是喊。
      郁徵阑吓了一跳,看她:“疯了?”
      “透气!”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越狱犯回监狱前,最后嚣张一下!”
      他也笑,方向盘一打,汇入车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阮俏然的消息,很简单:【下周我要住进去了,肚子有点坠,医生让提前待命。】
      奚泠呦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阮俏然怀孕初期,两个人一起喝奶茶,她把珍珠全挑给阮俏然,自己喝白开水。想起阮俏然后来水肿,鞋子穿不进去,趿着拖鞋来开会。想起她说过,“我有点怕,但好像也有点期待”。
      她回了一句:【等你。需要啥随时叫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看向前方。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郁徵阑的手从方向盘上挪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回去了?”他问。
      “回去了。”
      “那,接招?”
      “接招。”奚泠呦说,“反正我们有柿子,有辣酱,还有大爷教的棋。”
      车流滚滚,城市喧嚣。
      但他们身上,还留着山里的气味。是柿子甜的,柴火饭暖的,是干草和凉风混在一起的,那种——活着的,踏实的,属于自己的气味。
      这一趟,没解决任何“大问题”。但好像,把他们俩之间的那根线,又往紧里拧了一圈。
      (第一百零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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