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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言又止 “没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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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祝钦安在街角的晨雾中看到桑御,一只流浪猫围着他的脚转圈,他有点不知所措,蹲下把手里的鸡蛋递给它。
祝钦安远远看着他的侧脸,高中时候学校后门也有一只流浪猫,她每次路过都要蹲下来摸两下,后来她撞见桑御在喂猫,才知道它为什么会胖了一圈。
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踩着水坑走过去:“你还真来了。”
桑御闻声抬头,眼底那点紧绷的神色在看到她的瞬间松开:“嗯。”
“吃早餐了吗?”
“吃了。”
“骗人。”
他不说话了。
祝钦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手里:“刚买的包子,趁热吃,待会儿出发可没东西给你垫肚子。”
桑御低头看着手里那袋冒着热气的包子,没有动作。
“快吃,等下凉了。”
直到祝钦安催促他,他才打开慢慢吃着。
挺神奇的,以前是他给祝钦安带早餐,现在轮到她给他带了。那个从前不爱吃早餐的人,居然也知道催人趁热吃了。
车子驶出扬城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祝钦安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桑御靠着车窗,怀里抱着包,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往下沉,明显是困了但强撑着不肯睡。高中时他就是这样,上课永远坐得笔直,哪怕眼皮打架也要把脊背挺着,好像稍微松懈一点就会被人抓住把柄似的。
“睡吧,到码头还得两个小时。”
后视镜里,桑御睁了下眼,嘴张了张,最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祝钦安把视线收回来,望着前方灰蓝色的天际线,弯了下嘴角。
渔村码头比祝钦安记忆里更破。上一次来踩点是两个月前,那时候渔民们还在忙着休渔期修船,如今开海了,满地都是湿漉漉的鱼鳞和绳头,空气里一股海腥味混着柴油味儿,呛得人鼻子发酸。
她扛着设备跳下后备箱,正弯腰去够三脚架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她一步把那个最沉的箱子拎了起来。
祝钦安直起身,看见桑御已经把自己的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器材箱。
“......你干什么?”
“帮你拿。”
“那是我的器材。”
“我知道。”
他转身就往祝钦安指的地方走了。
祝钦安看他一声不吭搬着东西,暗叹他力气变大了。
本来想带着人走的,半路被老乡拦着唠了几句。等祝钦安再追上去,桑御已经把东西都放进屋,站在屋前眺望大海,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嘴角含笑。跟祝钦安对视时,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怎么样?这里风景不错吧?”祝钦安把老乡送的香蕉递给他,“要吃点吗?别低血糖了。”
桑御别开脸,把香蕉推回去。
“真不要?”
“不要。”桑御低着头应了一句。
显然是高中时他低血糖摔的那一跤太深入人心了,以至于现在他们谁都忘不了。
桑御平时身体一向不错,就那天偷懒没吃早餐,结果跑操的时候系个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挺挺往下栽,当时吓得教导主任百米开外就往这边冲。
从那天起,祝钦安就会监督他吃早餐,他要是哪天没吃,祝钦安就溜达过来,拿腔拿调地“哎哟”一声:“桑少爷今天又修仙呢?”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他跑去小卖部买面包。
后来桑御学乖了,每天老老实实的,可他也逐渐发现不对劲,祝钦安天天盯他盯得跟监工似的,自己倒好,也总是犯懒不吃,那点精力全拿来笑话他了。
什么人啊,桑御咬着吸管想。
于是第二天他开始多带一份。豆浆要热的,包子得是最好吃的,趁祝钦安还没张嘴问他今天吃没吃之前,直接“啪”地拍在他桌上。
祝钦安愣住:“干嘛?”
桑御面无表情地撕开自己的那份:“怕你饿晕过去,没人盯着我吃早饭。”
祝钦安偶尔还会嘴硬:“我这是给你面子。”
桑御就点点头,把豆浆递过去:“行,那明天这份面子你还接不接?”
不接白不接,于是早读前后排俩人就在那啃啃啃。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祝钦安看他头低得恨不得贴地上,也不勉强。
“终于找到你们了,村民说明天开始会下好几天大雨,没法出海了,等下要出海一趟。”摄影师李辛找过来,“桑御要一起吗?”
桑御僵硬地点点头,率先往前走。
留着李辛摸不着头脑,祝钦安碰了下摄像机:“他有点社恐啦,别介意。”
李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扛起设备跟了上去。
船是条铁壳渔船,不大,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浮球,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震得脚底板发麻。船老大是个黝黑的中年人,冲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几位老师站稳了,今儿浪不大,但出去这段有点颠。”
祝钦安熟练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摄像机架在膝盖上稳住,转头去看桑御。
桑御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整个人紧绷着,船身刚晃了一下,他的肩膀就跟着一抖。
祝钦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第一次坐船?”
“……嗯。”
“晕不晕?”
桑御没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线。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露出微微发白的脸色。祝钦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纸递过去。
“含着,会好一点。”
桑御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栏杆的手指稍微松了松。
船驶出港口之后,视野骤然开阔。灰蓝色的海水一直铺到天边,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几只海鸥跟在船尾盘旋,偶尔俯冲下来不知道要干什么。
桑御的目光渐渐从脚底移开,抬眼望向远方。
“好看吧?”祝钦安侧过头问他。
桑御点了点头,把草稿本拿出来,本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肘压住一角,低头飞快地勾了几笔。
祝钦安悄悄把摄像机转向他,透过取景器看他专注的侧脸。桑御画得很投入,炭笔在纸上游走,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又迅速低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顾不上拨开。
“你画什么呢?”祝钦安忍不住问。
桑御把本子翻过来给她看。纸上是几根利落的线条,勾勒出远处一艘渔船的轮廓,船头站着个模糊的人影,正往海里撒网。
“你画得还挺快。”
“习惯。”桑御说完又把本子收回去。
船老大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喊:“老师们,前面到渔场了,我下网的时候你们可以拍。哎,那个小伙子,你要不要来试试?”
桑御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对,就你。来拉一网,保准上鱼。”
桑御转头看祝钦安,眼神里带着点不知所措。祝钦安冲他扬了扬下巴:“去呗,难得来一趟。”
桑御犹豫一下,还是起身往船老大那边走。船老大递给他一副手套,教他怎么握绳、怎么配合起网机的节奏,桑御听得认真。
起网的时候,绞盘吱吱嘎嘎地转,渔网从水里慢慢被拉上来。桑御弯着腰,双手攥紧绳索,肌肉在手臂上绷出清晰的线条。水花溅了他一身,他咬着牙使劲往后拉。
等渔网完全露出水面,银白色的鱼在网里噼里啪啦地跳,鳞片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桑御直起腰,喘着粗气,低头看着满网的鱼,笑了起来。
祝钦安没有出声,只是把镜头稳稳地对着他,多拍了好久。
今天运气不错,每一网都上了好多鱼,船老大都忍不住转过头跟他们多说了几句:“今天大丰收啊,这些鱼够很多人吃嘞。”
他高兴的情绪影响着在场每个人,大家嘴角都挂着笑,祝钦安蹲在甲板上,镜头贴着鱼群推近,鳞片在取景器里炸开一片细碎的光。李辛在旁边拍船老大收网的近景,两人各自忙了一会儿,直到网里的鱼被倒进冰舱,甲板重新安静下来。
祝钦安关掉摄像机,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转头去找桑御。
他还在船舷边坐着,但跟前不一样了。草稿本摊在膝头,已经翻过去好几页,有一页画的是祝钦安,她蹲着拍鱼时的背影,冲锋衣的帽子垂在脑后,马尾辫从帽檐底下露出一截。
桑御画得正入神,丝毫没察觉她靠近。等他画完最后一笔,抬起本子端详的时候,祝钦安才咳嗽了一声。
桑御整个人一僵,猛地回头,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祝钦安忍着笑,“画得挺好。”
桑御把本子啪地合上,塞进包里,动作快得拉链差点卡住。
“没画你。”
“我都看见了。”
桑御不说话了,把脸转向海面。祝钦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在他旁边坐下来,胳膊肘碰了碰他。
“行了不逗你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桑御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还行。”
“就还行?刚才拉网的时候笑得挺开心的。”
桑御转头看了看四周,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开海很吵。”他说,“但刚才网拉上来的时候,只有鱼跳的声音,还有水从网眼里漏回去的声音。”
海风把祝钦安耳边的碎发吹散开,她眯了眯眼,觉得桑御这个人说话有时候真的很有意思,明明满甲板都是柴油机的突突声和船老大的吆喝,他偏偏觉得安静。
不过她也习惯了,奇思妙想大概是每个艺术家的天赋。
桑御的话倒是让她有了新思路,这个渔村本身就年代悠久,每个人甚至每个物件都有习惯的存在方式,与其千篇一律地介绍村民如何出海捕鱼,不如去挖掘那些“安静”背后的故事,或许更有意思。
这次出海收获颇丰,他们很快便返程了。直到重新踏上陆地,桑御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几人好不容易挪回住处,跟另一名队员汇合时,海上的风已经刮起来了。
“这两天你们就不要乱跑啦,这里风大浪大很危险呢。”船老大提醒道。
祝钦安有些遗憾计划被打破,但转念一想也不算坏事,至少她可以跟桑御慢慢介绍这个村子,让他更好地了解这里。
趁着休息,祝钦安问桑御能不能看看他今天画的几幅速写,桑御让她自己去翻他的包。
祝钦安打开包,发现里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速写本,她正想问他哪本才是,其中一本突然滑下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她才把纸条捡起来,桑御就回来了,他紧张地抿了抿唇,很快恢复如常,伸手拿回纸条和另外一本,指了指还在她手上的:“这本才是。”
祝钦安没说什么,低头翻开本子看了起来。桑御悄悄松了口气。
可祝钦安现在根本静不下心去看画,她确定刚才捡起纸条的那一刻,耳边清清楚楚地响起了桑御的声音。
他说:“如果,她可以知道就好了。算了,不知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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