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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如晤 “你像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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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灌进集装箱的时候,祝钦安正蹲在地上导素材。铁皮顶棚被雨水砸得砰砰响,她戴着耳机,把进度条来回拖了几遍,总觉得差一口气。
忽然脚背一阵冰凉。她低头,看见水正从门缝下面漫进来,往墙角摊开的器材箱里渗。
“不好!”
她一把拔掉硬盘,但已经晚了。几根数据线泡在水里,硬盘一个角也被洇湿。她手忙脚乱把东西往桌上搬,脚下打滑,膝盖磕到床架,疼得她眼前发白。
桑御听到碰撞声,敲门问:“怎么了?我可以进来吗?”
祝钦安蹲在积水里,看着湿漉漉的数据线,闷声让他进来。
她把硬盘拿起来,边缘还在滴水。她拿干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手上全是汗,不敢试能不能读。这三个月的素材,每一个镜头都是她反复磨了很多遍才拍到的。
如果坏了,补拍都不一定能还原当时的天气和光线。
“没事,”桑御蹲下来安慰道,“先别动它,让它自然干一干,看看能不能读。”
祝钦安没说话,她的手抖得厉害,看着桑御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收起来。
后来风把门吹开了,雨灌进来,水漫得更深。隔壁队友在喊这边快淹了,桑御一把抓起她的背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拖,祝钦安被他拽着跑了一段才反应过来。
水越来越深,雨幕中视线模糊。远处一束光穿过黑暗照过来,是船老大不放心他们的安危,找了过来。
“我们这里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今晚辛苦你们挤一挤。”船老大把他们带到高处一间砖房里,匆匆丢下一句话,又跑出去看村里其他人家的情况。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砖房不大,大家整顿了一番,有人去搬沙包堵门,有人烧热水。祝钦安被桑御按在一把椅子上,不让她再动。
“你坐着,东西我来弄。”
她把硬盘和数据线摊在桌上唯一干燥的区域,手还在抖。桑御背对着她蹲在门口堵门缝,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里。
祝钦安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
他的包被她抱在她膝盖上,包最外层有个硬壳本子,硌到了她的腿,祝钦安伸手摸了一下。
那一瞬间,画面涌了进来。
走廊里,秋天的阳光正柔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被旁边的人拽着说话,没看路,肩膀撞到迎面走来的男生身上。
“啊,对不起——”
“没事。”
男生侧身绕开,女生继续和同学说话,走远了。
但男生走了几步,在拐角回了下头。
祝钦安看清了他的脸。十几岁的桑御,比她记忆里更瘦,肩膀还窄着,看起来有些拘谨。他回头的那一眼很短,但直直地看向她的背影。
画面碎了。
祝钦安猛地缩回手,心脏撞得肋骨发疼。
什么?刚才那是什么?
她低着头不敢再碰那个本子。但她想到了一件事,高三下学期,桑御请过一周假。当时她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感冒。她信了,因为那时候忙着高考,每个人都在生病。
冥冥之中这件事跟另一件事串联起来,那会儿隔壁班有个男生老是堵她,后来那个人突然转学了。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高考压力大家里给转了学。
她拿起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
【高三那年隔壁班那个堵我的男生,你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吗?】
对面很快回了一长串: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有个传闻说桑御去找过他,找他那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有人看见桑御小腹上有一道伤口。后来那个人就转学了。安安,你没事吧?”
祝钦安把手机按在膝盖上,坐在黑暗里,突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冷。
桑御,打架。那个几乎不和别人交流的桑御。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桑御还蹲在那里,背对着她,在用一块破布堵门缝。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能看清肩胛骨的轮廓。
她从来没问过他那周请假到底去了哪里,也从来没注意过他的小腹上有没有一道疤。
她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总是后知后觉。
桑御堵完门缝站起来,回头的时候看见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怎么了?冷?”
祝钦安摇了摇头,她的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衣服遮着,她看不到那道疤到底存不存在。
“桑御。”
“嗯?”
“高三下学期你请过一周假。”
他蹲在地上没动,发现搪塞不过去了:“嗯。”
“什么原因?”
“感冒。”
“四月请了一周,因为感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年流感挺严重的。”
祝钦安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太平稳了,桑御撒谎的时候就是这样,但这次她不想再让他混过去了。
“隔壁班那个男生,"她说,"你认识吗?”
“认识。”他说。
“他为什么转学?”
桑御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法继续对她撒谎:“因为他不该堵你。”
祝钦安攥紧了手上的笔:“所以你就……”
“祝钦安。”桑御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有点哑,“别问了。”
她闭上嘴,他们之间的事情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去面对。
祝钦安醒来的时候,风声灌满了屋子,雨暂时停了,天色还是很暗,桑御不在屋里。
她推开门找过去,在村口的棚子下面看到他蹲在地上,跟前是一个穿雨衣的老太太,正往地上撒碎饼干喂海鸥。老太太用方言跟他说着什么,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也回两句。
祝钦安从来没见过桑御跟陌生人说这么多话。
老太太看到她,笑着说了句什么。桑御站起来,思索一下:“她说这场风雨要刮三天,让咱们别急着走,她儿子出海还没回来,等回来了给咱煮鱼汤。”
祝钦安,掏出手机录了一段,录完之后她问桑御:“你什么时候会听方言了?”
“昨天跟船老大学了几句,跟我老家的挺像,不算难。”
老太太又往桑御手里塞馒头,他推辞不过,接了一个。等老太太走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馒头,转头问祝钦安:“吃吗?”
祝钦安笑了一下:“你留着吧。”
桑御把它掰碎,抛去天上喂海鸥。
硬盘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无论祝钦安怎么尝试,硬盘里的东西都没有了,她坐在桌前,一句话没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硬盘拔下来,搁在桌上:“三个月,白拍了。”
桑御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补拍的话,还来得及吗?”
“不知道。”祝钦安揉了揉眼睛,“天气不一样了,光线不一样了,很多东西都是即兴的,重新来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桑御低头想了想:“那就不补拍。”
“什么?”
“用别的。”他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里面是这昨天的画。
“你可以用这些画,去替代你丢掉的镜头。”桑御说,“画和镜头不一样,它本身就是一种视角,然后我们再去拍一些新的内容。”
祝钦安调整一下心情,决定采纳桑御的意见,跟队友兵分两路,能拍什么算什么。
午后雨又大了起来,他们走到村尾一个废弃的老码头,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桑御蹲下来摸了摸,说这些青苔得长五六年才能这么厚。
“你纪录片里如果有老码头的画面,可以用这个当转场,”他说,“植物生长是时光飞逝最直观的体现。”
祝钦安掏出手机录音:“再说一遍,慢一点。”
桑御的耳朵又红了,但还是对着手机老老实实又说了一遍。
录完之后祝钦安想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桑御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立刻松开。
祝钦安低头看着那只手,它画了那么多画,拿过那么多次笔,拦过她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也在雨夜里攥过她的手腕把她从水里拖出来。
“桑御。”她没抬头。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捡起一片树叶把玩:“告诉你什么?”
祝钦安抬起头,雨幕里他的轮廓有点模糊。
“告诉我,”她说,“你早就认识我了。”
看到桑御别开了脸,钦安也没有追问。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船老大说风浪过了去钓海鲈,你要画给我看。”
“好。”
吃完饭没来得及走雨又突然大了,风从海面上卷过来,把村道两旁的老树吹得弯了腰。祝钦安趴在窗边看了一眼,远处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往这边挪,推着一辆三轮车。
“你在屋里待着。”祝钦安抓起雨衣往外冲。
桑御愣了一下,然后也跟了出来。
阿婆上了年纪,三轮车被风吹得推不动,塑料布已经掀开了半截。她压了压塑料布,帮阿婆推起车。
风雨很大,雨衣根本没用,祝钦安脸上全是水,视线模糊得看不清路。
到阿婆家门口是段上坡路,车轮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滑,怎么也推不上去。桑御弯腰弓背,脚蹬在石缝里使劲,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三轮车纹丝不动。
祝钦安绕到车头,努力抬起把手,喊了一声“一、二、三”,两个人同时发力,车轮碾过水坑。
阿婆拉着祝钦安的手连声道谢,又转头去拉桑御的手,嘴里说着听不太懂的方言,眼眶红红的。桑御弓着腰,浑身湿透,被老太太攥着手,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耳朵红得能滴血。
祝钦安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婆让他们进屋喝口热茶,端着两碗姜茶递过来,祝钦安隔着姜茶的热气看了桑御一眼,他头发全湿了,碎发贴在额前,被毛巾擦得乱七八糟,但那一口热姜茶喝下去之后,他冻得发白的嘴唇恢复了血色,整个人慢慢缓过来了。
阿婆又说了句什么,桑御听着,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她说什么?”祝钦安问。
桑御低头看着碗里的姜茶:“她说我们两个人都好。”
“说那么长才这样吗?”
桑御笑笑不说话。
天黑之后回到住处,祝钦安开始看素材,她翻到下午桑御顶着风雨推三轮车的背影,雨水从他脊背上淌下来,他咬着牙使劲,肩膀的轮廓被湿透的衣服勾勒得很清楚。她盯着那几秒钟的画面,忽然不知道该把它放在纪录片的哪个部分里。
她按了暂停,把平板扣过去。
桑御画画画得睡着了,祝钦安拿了条毯子轻手轻脚过去,小心搭在他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画纸,纸上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她还是和初遇一样。
黑暗中,祝钦安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初遇,到底是什么时候?
窗外风雨还在继续。
祝钦安心绪繁杂,下意识打开音乐软件,不料耳机没连接好,轰然的音乐声漫溢。
“你像一场大雨,淋湿我的眼睛。”
等祝钦安手忙脚乱把音乐关了,一抬头看到桑御一双幽深的眼。
仿佛回到了她注意到他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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