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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别经年 “你不爱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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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午后,风穿过院子,撞响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洒了一院子脆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的光落在橘猫敞开的肚皮上,那家伙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
祝钦安正蹲在地上收拾器材,看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手机屏幕亮了。银行发来短信,寥寥无几的余额实在刺眼,还有一笔后期费用没结,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声音有点大,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安安!”电话响了,朋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帮你联系上又木了,人家特乐意跟你合作!本来以为很难的,结果人家一听是你,连片子内容都没问就答应了。”
祝钦安手下动作一顿,心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而且还挺巧,他刚好就在扬城,你要不要约个时间见一面?我把微信推给你。”
“要要要!”祝钦安连声应着,声音里都带上了笑。
挂了电话,她一把捞起地上那只睡得昏天黑地的橘猫,低头狠狠亲了两口:“小宝,妈妈要去搞事业啦,你在家乖乖晒太阳。”
前几年她毕业设计的纪录片意外爆火,祝钦安顺势扎进了这一行,满腔热血要做个真正的纪录片导演。可这几年短视频和AI来势汹汹,传统影像的路越走越窄,她的作品始终卡在一个尴尬的热度上,只在小范围内有点讨论。
她不甘心。
眼下这部人文纪录片她筹备了很久,素材攒了一堆,拍摄也即将收尾了,唯独在视觉呈现上卡住了壳。思来想去,她打算加入手绘插画来破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又木。
又木是她一直以来很喜欢的插画师,恰好画风也适配。但问题是,又木近年已经不接商业合作了。她前前后后发了十几封邮件,统统石沉大海。本来都准备换人,结果朋友一拍胸脯说她认识又木,帮忙递了话,谁知对方答应得干脆。
祝钦安怀着紧张的心情发送好友申请,对面很快通过,她盯着屏幕上刚通过的好友申请,心跳得还有点快。
居然秒通过?大神好自由,好羡慕。
她斟酌着打字,删删改改好几遍,才把消息发出去。
【心安一隅:又木老师好,我是纪录片导演祝钦安,非常欣赏您的作品,很荣幸能和您合作!】
【SY:你好。】
【心安一隅:听说您也在扬城,不知道最近方便的话,能不能约个时间见面聊聊画面方向?】
【SY:我随时有空,时间你定。】
【心安一隅:那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SY:好,到时候见。】
祝钦安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重新坐回电脑前,把之前整理好的素材需求文档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向来信奉有备无患,明天见面要把每一条需求都讲得清楚,给每个合作伙伴留下最好的印象。
等到月亮爬上院墙,她才合上电脑,揉着酸胀的脖子往卧室走,橘猫已经霸占了枕头正中央。
——
第二天祝钦安是被一声脆响惊醒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头柜,一脚把水杯蹬了下来,玻璃碎了一地,那肇事者正端坐在柜子边缘,歪着脑袋满脸无辜地看她。昨晚看素材看得太晚,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看了眼手机,竟然都中午了,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匆匆洗漱完就出门了。
扬城早上刚下过一场大雨,现在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气有了寒意。这段路本来在挖地铁,每天都尘土飘飘,打湿了反而好走不少,祝钦安深吸一口气,心想这雨下得及时,连老天都在帮她攒运气。
到了约定的咖啡馆,这里很安静,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又木还没到,她发消息礼貌询问了又木的偏好,提前点好了咖啡。落地窗玻璃上还挂着雨珠,窗外有麻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啄食着什么,一蹦一跳的,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
“叮铃——”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凉风。祝钦安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
来人迈步走入,黑色短袖衬出清隽舒展的身形,微卷的黑发被吹得有些蓬松,几缕碎发带着薄汗贴在鬓角,细框眼镜架在鼻梁,柔化了眉眼的轮廓,视线淡淡扫过店内,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的弧度。
祝钦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嘴巴比脑子快:“桑御?”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眼前人和高中时坐在她后桌的那个沉默少年逐渐重合。
“又木老师……是你?”她不确定地问。
桑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是我。”
他还是那样,哪怕已经是圈里成名已久的插画师了,还是不太喜欢说话。
祝钦安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原来我最喜欢的插画师是你啊。”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反而觉得本该如此。高中那会儿她就知道这个后桌有着极高的绘画天赋,课间偶尔瞥见他的画册,以前的作品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往后很久都不见他的新作,祝钦安问他为什么不画,他缓慢地说家里不让。到底是别人家事,祝钦安当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暗暗觉得可惜。再后来他们更熟悉了,他又开始动笔了,画完了还总往她桌上递。
“太不够意思了吧,”祝钦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涟漪,“都答应合作了还瞒着我。”
桑御用力握着杯壁,修长的指节微微泛白,垂下眼,耳尖迅速染上一层薄红:“想……给你一个惊喜。”
祝钦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明明在网上回消息那么利落干脆,见了面却还是老样子,话少,不经逗,两句话就红了耳朵。
高中那会儿她就发现了,桑御几乎不和别人说话。同学找他问作业,他只点头或摇头;小组讨论他永远坐在最边上,低头翻书,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有人背地里说他怪,说他性格孤僻,但祝钦安知道不是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有递画给她的时候,他会多说一句:“给你的”,然后迅速低头,假装在写卷子。
话少,但真诚。
眼下他坐在咖啡馆里,低头抿了一口她提前点好的美式,耳尖还是红的,祝钦安忽然觉得十年前和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放下杯子,语气不自觉地放软:“那你这几年都在扬城?”
桑御点了下头:“嗯。”
她弯了弯眼睛,决定不逗他了,从包里抽出平板:“那桑大画家,咱们聊聊正事?我这个片子,真的很需要你的插画。”
桑御看向屏幕,声音很轻:“好。”
咖啡馆里很安静,窗外的麻雀跳了两下,扑棱棱飞走了。祝钦安翻着素材,没注意到桑御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祝钦安把平板推到桌子中间,调出准备好的素材和又木过往的作品集。她撑着手肘,一条一条认真讲起自己的构想。
“这部纪录片我想加入手绘插画,用来做镜头分镜和片尾插图。你近年来的作品我都反复看过,”她说着划动屏幕,把两个系列并排展示,“这个神谕系列和无际系列,我觉得和纪录片的内容都很契合。”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但问题在于,两个系列风格差异很明显,要是选了不同的方向,成片的气质会完全不一样。我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你的专业判断。”
桑御安静地听着,翻了翻祝钦安拍好的素材片段,看得很专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光看这些素材,我确实不太确定。插画是跟着纪录片的情绪走的,方向定了,画风才能跟着定。”
祝钦安当然知道他说得对,她自己是导演,这个选择归根到底应该由她来做。可偏偏她太想做出成绩了,反而被这股念头压得畏手畏脚,每一条路摆在面前都觉得可能是错的。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江郎才尽,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了。
祝钦安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桑御看了她一眼,莫名问:“你们的拍摄进度怎么样了?”
祝钦安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差不多了,主体素材都拍完了,剩一些补拍场景。”
桑御斟酌着开口:“那……我能跟着你们去拍摄吗?”
小社恐主动开口实在意外,那样一个人,居然主动提出要掺和到别人的工作现场里去?
祝钦安第一反应是:“不行。”
桑御显然料到了这个回答,眉头微动。
“我们这次补拍去的是渔村码头,条件很差,”她掰着手指数给他听,“没网,住宿是集装箱改的,吃饭得跟船工搭伙,早上五点半出海,你确定你受得了?”
桑御安静地听完,然后说:“这不算什么,我写生住过半年的山腰石屋。”
祝钦安噎住了。她忘了,他早就不是高中时那个被家里管着不能画画的孩子了。
“而且,”他补充道,“你不是说希望插画能跟着纪录片的情绪走吗?我在现场待一待,能更直观地感受到你拍摄时的视角和氛围,这样我对画面的判断会更准确,给你提的意见也能更具体。”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祝钦安看着他,总觉得他还有别的理由没说出来。她思考着,还是有点犹豫。
“我没事的。而且你们人不多,我可以只和你交流。”
“你怎么知道人不多?”
桑御耳尖的红一下子蔓延到脖颈:“我……我提前了解过合作对象。”
祝钦安只是随口一问,没往深处想,点点头就把这页揭过去了,在日程表上划了几笔,盯着桑御的眼睛:“那你答应我,要是不舒服了,一定得跟我说,不许硬撑。”
桑御点头答应。
祝钦安这才放下心,把平板收回来,低头在日程表上写写画画:“那我们后天出发,我到时候把时间和地点发你。”
桑御应了一声好,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两人就着现有素材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祝钦安在说,把脑子里七零八落的念头一股脑倒出来,桑御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
有那么一瞬间祝钦安恍惚觉得回到了高中,她趴在课桌上回头絮絮叨叨,桑御坐在后桌埋头写字,但耳朵一直在听,偶尔她问“你觉得呢?”,他就会停下笔,认认真真地回答。
等桑御再次皱着眉闷下一口咖啡的时候,祝钦安才反应过来,他不爱喝苦的。她有些疑惑:“你不是说要喝美式吗?”
桑御摇摇头,把最后一口灌完:“你以前说喝这个看起来成熟一点。”
这话听着没什么,祝钦安却不太敢接:“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后天我们过来接你,你回去收拾下东西。”
“好。”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凉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祝钦安只穿了件薄衬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
她愣了一下回过头,桑御已经退开,结结巴巴解释:“洗干净的,我今天没穿过。”
祝钦安看了看肩上的外套,又看他身上只剩一件短袖,雨丝正往他胳膊上落,她皱起眉:“你不穿带出来干什么?”
桑御声音低低的:“你不爱带外套。”
言简意赅的回答让祝钦安无法反驳,这么多年没变的何止是桑御,她也一样。她确实不爱带外套,高中那会儿每次降温都是缩着脖子往教学楼里冲,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椅背上总会挂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校服外套。
祝钦安把外套拢了拢,:“那下次见我还给你。”
桑御没接话,之前那件校服祝钦安也没有还。
雨越来越密,祝钦安冲他摆手:“你快回去吧,别淋感冒了。”
桑御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跑向路边的车。
祝钦安透过车窗回头,看见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雨幕里,青年多了几分成熟,没有以前那么抗拒说话了,但是站在秋风里还是有几分萧瑟孤独。
祝钦安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抱着书走出校门,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下次见啊”,桑御站在走廊下点点头,雨水把他们的视线隔得模模糊糊。
没想到从此一别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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