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见钟情 一瓶水藏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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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冬坐在树荫下，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瓶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瓶盖上还留着拧开的痕迹，瓶身微微有些凹陷，是他刚才拿握时留下的。她用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个凹陷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残存的温度。
那温度不灼人，却烫得她想缩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皮肤微微发烫，可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温度似乎比别处更高一些，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那里印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她把矿泉水瓶贴在脸颊上，冰凉的温度让她烧红的皮肤降温了几分，可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也灭不掉。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让她有些害怕，像是有一只困在胸腔里的小鸟，拼命地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季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樟树的清苦气息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钻进鼻腔，她分不清那洗衣液的味道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残留记忆。
可那个味道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得让她觉得他好像还站在身边，正低着头看她，眼睛里有星星，嘴角有浅浅的笑。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阳光照耀，是这种感觉，不是灼热，不是刺痛，不是她从小避之不及的那种让人头晕目眩、几乎要蒸发掉灵魂的毒辣。
而是一种……让她想要落泪的，想要拼命抓住的，温柔而滚烫的温暖。
操场上传来教官的口令声和齐刷刷的步伐声，同学们正在操练，迷彩色的方阵在烈日下移动着，整齐划一的动作扬起细碎的尘土。
季冬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望过去，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站在最前面，站得比任何人都直，动作比任何人都标准，像是一棵标杆，引领着整个方阵。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轮廓，额角的汗水在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
她只看了一眼，就慌乱地收回了视线，将脸埋在膝盖上，用力抱紧了自己。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弯了一下。
而在方阵之中，沈知行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每一个转体都干脆利落，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可以被教官拿来当示范。他看起来专注极了，专注得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军训日程里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任何有责任心的同学都会伸出的援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身跑回队伍的那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着。
那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也压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他的心跳早已乱成了一团，砰砰砰砰，跳得比军训拉练时还快，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他拼命保持着脸上的平静，可眼睛的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香樟树的方向飘。
她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宽大的迷彩服让她看起来更瘦弱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她的手紧紧握着那瓶矿泉水，指节发白，像是在握着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沈知行转回视线，用力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软肉，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其实，早在她摇摇欲坠的那一刻，他的余光就已经锁定了那个苍白的身影。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从他发现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便全在她的身上了。
她的呼吸声其实很小，被淹没在几百人沉重的喘息和教官的口令声中，可在他的耳朵里，那声音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耳膜。
他听见她的气息越来越乱，越来越浅，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他看见她的身体在微微晃动，先是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前后摇摆，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她不不认识他。可他的心跳却在违抗这一切命令，跳得乱七八糟，跳得他浑身发紧，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喊着同一句话，她要倒下去了。
那一刻，他等不了了。或者说，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在季冬倒下去的那一刻，在他喊出那声“报告教官”的那一刻，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双腿像是被上了发条，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那几步路，他跑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个苍白瘦弱的女生跌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其实也在发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足够沉稳、足够冷静、足够像一个只是履行职责的、好心帮忙的同学。
他不敢让她看出任何端倪，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
所以他松开手的时候干脆利落，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拧瓶盖的时候手指稳得像是一点都不紧张。他甚至还有余力让自己的嘴角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刚好维持在“关心同学”的尺度上。
可当他转身跑回队伍的时候，他的指尖在蜷缩。
他的心跳在失控，他的余光还在看她。
沈知行深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塑胶跑道和汗水的味道。他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掐灭。
教官吹响了哨子，宣布暂时休息十分钟。方阵里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哀嚎声，同学们四散开来，有的冲向阴凉处，有的去找水喝，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知行站在原地没动，接过旁边同学递过来的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却浇不灭心里那团躁动的火。
他的目光穿过操场上散落的人群，看向香樟树的方向。
她还坐在那里，身边多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弯着腰跟她说些什么，大概是她的同学或者舍友，跑过来照看她。她微微抬起头，朝那个女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大概是在说“我没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可落在沈知行眼里，却比头顶的烈日还要刺眼。
他猛地转开视线，又灌了一大口水。
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碎的塑料声响。旁边的同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知行，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太热了。”他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拧上瓶盖，大步朝阴凉处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逃。
那天晚上，北桦市的天空难得地晴好了，没有云，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是一盏孤零零的灯。月光从宿舍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窗外的梧桐树影子随风摇晃，在地上画出一片流动的墨色。
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偶尔有人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一声。走廊里远远传来宿管阿姨巡逻的脚步声，哒、哒、哒，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安稳的节拍器。
季冬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木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河，又像是一条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的边缘，一下一下，指尖传来棉布粗糙的触感，那触感让她想起别的东西，比如，他指尖擦过她手背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紧眼睛。
不行，不能再想了。
可越是逼自己不想，脑子里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他跑过来的脚步声，他托住她手肘的力道，他拧开瓶盖的动作，他递水给她时微微弯下腰的姿态，还有他那双眼睛，逆着光看向她的、盛满了星光的眼睛。
季冬猛地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莹莹的光照亮了她小小的脸，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多。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军训，她知道自己必须睡了，可她的大脑却像是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放映机，不停地循环播放着白天的画面，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她咬了咬嘴唇，悄悄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床板轻轻吱呀了一下，她顿住动作，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没有人被吵醒，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的书桌在窗户边上，月光照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把桌上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季冬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那是她暑假在镇上唯一一家文具店里买的，花了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本子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白色的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觉得好看，干净，像是春天的颜色。她买的时候不知道要用来写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拥有它，好像拥有一个漂亮的本子，就能拥有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水笔。笔是旧的了，笔身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金属色，可写起来很顺滑，是奶奶去年开学时给她买的，她一直用到现在。
窗外有风，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晃，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轻声说着悄悄话。季冬握着笔，盯着空白的纸页看了很久，久到笔尖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低下头，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她的字不算好看，小小的，有些歪斜，像是被风吹倒的禾苗，可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认真到几乎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春，你好。”
她停下了笔。
月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她伸出指尖，虚虚地悬在那三个字上方，没有碰到，怕把字蹭花了，可仅仅是看着那三个字，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春”，只是那一刻，当脑子里闪回白天那些画面的时候，这个字就这样蹦了出来，像是一颗种子从土里冒出了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春。
春天，那个在烈日底下扶住她的人，那个有着星星一样眼睛的人，那个让她第一次知道被阳光照耀是什么感觉的人，在她的心里，就像一个春天。
不是灼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天，不是萧瑟得让人心凉的秋天，更不是寒冷得让人瑟缩的冬天。
是春天，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春天，是枯枝抽出新芽、大地重新变绿的春天，是让人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得更好的春天。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落下笔尖，在“你好”后面继续写道：
“今天，我好像真的看到了春天，看到了你。”
写完这一句，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笔放下，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掌心触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心跳快得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
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发高烧的那个夏天，奶奶背着她走在山路上，她的脸贴着奶奶汗湿的背，听见奶奶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说，冬冬别怕，快到了，奶奶在，奶奶在。那个时候她觉得奶奶的后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趴在那个后背上，天塌下来都不怕。
而今天，在那个陌生的怀抱里，她好像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不是奶奶后背那种带着汗味和蒲扇味的、血缘至亲的踏实感，而是一种更陌生的、更让人心慌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温度。
像是冬天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像是长在背阴处的草，第一次被温柔的阳光照了一下。
她慢慢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拿起笔。月光落在笔记本上，照着她有些歪斜的字迹，照着那个被她反复默念的名字。
春。
沈知行。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知道他除了那张好看的脸和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之外，还有什么。她只知道他递水的样子很温柔，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跑回队伍里的背影很挺拔，以及他指尖擦过她手背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十六岁的季冬来说，这些，就够了。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将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月光依旧安静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落在她怀里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上。梧桐树的影子还在窗外摇晃，远处的北桦市沉在一片深沉的夜色里，安静得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而在校园另一端的男生宿舍里，沈知行躺在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
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可他的脑海里，却有一个笔记本，正被一页一页写满。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一个他早就知道的名字。
一个从一年前的那个秋天开始，就住进了他眼睛里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见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