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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他递来拧开 ...

  •   北桦市的九月,夏的温度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肆虐,太阳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毫无保留地炙烤着整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路旁野草被烤焦的干涩气息,头发被高温炙烤的焦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里。

      北桦七中的操场上,几百号高一新生身上被蒸发出的汗水味,有着一种让人头昏脑涨的沉闷。

      操场边的香樟树叶子都打着卷儿,蔫蔫地垂着,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向前看齐!”教官嘶哑的吼声撕破了操场的安静,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无情地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教官迷彩服早就湿透了,深绿色的布料变成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紧贴在背上,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松树。

      季冬站在队伍的边缘,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在风中摇摇欲坠、一碰就会折断的枯枝。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和周围那些被军训晒成小麦色的同学们站在一起,她白得有些刺眼。

      宽大的迷彩服套在她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口挽了两道,裤腿也卷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汗水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落,淌过锁骨,浸透了迷彩服的领口,湿透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束缚,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缘,看着那磨平了的鞋底纹路,看着那起了毛边的鞋帮,看着鞋带断掉的那一截塑料头上她笨拙打上的死结。

      那双鞋是三年前买的,初一那年夏天,奶奶带她去赶集。集市上人挤人,热得像是下饺子,奶奶牵着她的手,在花花绿绿的地摊中间穿梭。

      奶奶拿起一双粉色的运动鞋,奶奶翻过鞋底看了看价格,又轻轻放下了,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集市最边上的一个地摊前,奶奶蹲下来,在一堆杂七杂八的鞋子里翻找了半天,挑出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拿在手里捏了捏鞋底,又摸了摸鞋面,问摊主多少钱,摊主报了个数,奶奶又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清楚递过去。

      那双鞋拿回家的时候,她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奶奶的腰说谢谢奶奶。奶奶摸着她的头,眼角笑出细细的皱纹说,“我们家冬冬好好念书,将来出息了,想买什么鞋就买什么鞋。”

      三年,她都没跟奶奶提过买新鞋的事。奶奶今年六十八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百块。交完她的学费、书本费,剩下的钱要管两个人的吃穿用度,每个月光是水电煤气就得精打细算。

      奶奶有老寒腿,一到阴天膝盖就疼得下不了床,可奶奶从来不去医院,只在药店里买最便宜的膏药贴一贴,说忍忍就过去了。季冬知道,奶奶不是不想去医院,是舍不得钱。

      她不敢开口要新鞋,就像她不敢开口要任何东西一样。

      每年开学,奶奶都会翻出她上一年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说还能再穿一年。她就在那些洗得发白的衣服里,安安静静地又过一年。

      天实在太热了,热得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蒸干,热得空气都在扭曲,远处的教学楼像火光,轮廓都在晃动。

      阳光透过迷彩帽的帽檐,在季冬眼前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可那点阴影根本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热浪。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毒辣的阳光一点点抽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脑子里那些清晰的东西一点一点搅成浆糊。

      她的身体似乎从小就不大好,奶奶总说她像是一株长阴影的草,见不得太烈的太阳,稍微晒一晒,就会蔫下去。

      村里别的孩子满山遍野地跑,在夏天的河里摸鱼、捞虾、打水仗,晒得像一条条泥鳅。而她只能在河边柳树下坐着,把脚伸进凉丝丝的水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

      有时候他们喊她下来一起玩,她摇摇头,不是不想去,是奶奶不让,说她身子弱,泡了凉水要生病。

      五岁那年夏天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后来奶奶跟她讲过很多遍,一遍一遍,像是要把那件事刻在她心里。

      那年她发了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烫得像个小火炉,嘴唇干裂,神志不清。奶奶背着她走了八里山路,山路崎岖不平,奶奶的布鞋踩在碎石子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满头大汗。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奶奶的膝盖磕破了好几处,裤子上全是泥和血。

      医生给她打了针,挂了水,说再来晚一点,孩子就没了。奶奶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从那以后,奶奶再也不让她在大太阳底下跑了。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奶奶会把她拉到屋檐下的阴凉处,搬个小板凳让她坐着,自己搬个板凳坐在她旁边,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

      蒲扇的风很轻很柔,带着奶奶身上淡淡的饭菜的香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她常常靠在奶奶的胳膊上睡着。

      可此刻这里没有奶奶,没有蒲扇,没有屋檐下的阴凉,这里只有毒辣的太阳、滚烫的塑胶跑道、教官嘶哑的口令声,和几百个人一起蒸腾出的热浪。

      “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季冬在心底绝望地想,她咬紧了下唇,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快要涣散的神智。

      牙齿切入柔软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可那点刺痛在这铺天盖地的眩晕面前,微弱得几乎不值一提。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先是从边缘开始模糊,然后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操场上那些迷彩色的方阵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教官的吼声变得遥远而空洞,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的。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一面被拼命敲打的鼓,跳得又快又乱。

      热,太热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根被点燃的火柴,从头到脚都在燃烧。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又被太阳迅速蒸发,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粒。她想抬手擦一擦眼睛上的汗,可手指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世界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速度塌缩成一条细细的缝隙,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的那一瞬间,

      “报告教官!有人晕倒了!”一声清朗的嗓音突然在队伍前方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夏日午后骤然吹过的一阵穿堂风,带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凉意,瞬间劈开了这沉闷黏稠的空气。

      整个班的人都愣了一下,连教官的口令声都停了半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迷彩胶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又快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季冬没有力气再站稳,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眼前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身体在下坠,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撑住地面,可手臂软得像两根面条,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预想中粗糙滚烫的塑胶跑道和疼痛都没有触及她的身体,她而是跌入了一个怀抱。

      那人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轻扶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和力度。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而是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像是刚在太阳底下晒过的衬衫的味道。

      “同学,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很近,就在她头顶上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稳。

      季冬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逆着刺眼的阳光,她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逆着光,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一时间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又亮又深,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光洒在里面。

      她的脑子还是昏沉的,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双眼睛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很深,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关切,眉宇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一件让他很在意的事。

      那是季冬第一次如看清沈知行的模样,少年的下颌线干净利落,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不带一丝多余的弧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几缕贴在额头上,却没有半分狼狈,反而让那张过分端正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他的鼻梁很高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若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穿着和她一样的迷彩服,可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量身定做的,肩线笔挺,腰身利落。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线条修长有力,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周遭的蝉鸣、热浪、教官的哨声、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甚至整个世界,都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季冬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响得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我……”她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别说话,先起来。”沈知行没有给她逞强的机会,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动作小心而稳妥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上传来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稳稳地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操场边缘的香樟树荫下。

      树荫下凉快了许多,密密的香樟树叶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光影随风晃动,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偶尔有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吹过来,带着树叶特有的清苦香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让季冬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了几分。

      沈知行将她带到树下的一处台阶旁,等她站稳了,才缓缓松开手,“先坐一下。”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教养与从容,明明是在下达一个指令,却让人听着像是在商量。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区,步履轻快而稳健,丝毫没有被烈日和军训消耗的疲惫。休息区的桌上堆着几箱矿泉水,是学校提前准备好给教官和身体不适的学生用的。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拧开瓶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然后才走回来,将那瓶水递到季冬面前。

      “喝一点,小口喝,别呛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季冬保持在一个高度。

      这是一种让人感到被尊重的姿态,不居高临下,不疾言厉色,像是对待一个需要照顾的朋友。

      季冬低着头,双手接过那瓶水,就在指尖交接的瞬间,沈知行温热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手背。

      那触碰极轻极短,像是蝴蝶的翅膀掠过花瓣,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可季冬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手指一颤,差点没拿稳那瓶水。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漏了半拍,随后又以一种更猛烈的节奏擂动起来。

      她慌乱地抬起头,却撞进了沈知行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不张扬,不刻意,只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那种灼热的光,而是更深、更柔的,像是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发出的光芒,清清冷冷的,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谢谢……”她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声音小得几乎像是蚊子叫,尾音发着抖,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迅速升温,一种不正常的、滚烫的绯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那不是被太阳晒出的红,而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烧了起来,把血管里的血都煮沸了。

      “不客气。”沈知行看着她像受惊的小鹿般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教官的集合哨声已经吹响,尖锐的哨音划破闷热的空气,催促着所有人归队。

      他直起身,朝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她,“我先归队了,你稍微注意一点。”他轻声嘱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像是这种关心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季冬只能点头,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行转身跑回队伍里,迷彩胶鞋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背影挺拔修长,肩宽腰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拖沓,跑起来的姿态舒展而利落,像是一棵迎着阳光的白杨。

      他跑回方阵最前方的位置,重新站定,身姿笔直如松,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只是她的一场幻觉,一阵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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