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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休息时他递 ...


  •   他看着沈知行的背影出了神,从小到大,他似乎都是个隐形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不会有人给予她偏爱。

      她在学校里永远是角落里最安静的那一个,老师点名的时候偶尔会漏掉她,同学分零食的时候总是忘记她也坐在旁边。她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透明,习惯了像一棵长在背阴处的草一样,安安静静地活着,不打扰任何人。

      可沈知行注意到了她。

      不是今天才注意到的,从第一天她在操场上晕倒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他跑过来扶她,给她递水,让她坐在树荫下。今天又站在她前面,用身体替她挡住太阳。这些事他说不定对谁都做,说不定他只是教养好,也说不准是一个巧合。

      习惯照顾身边的人,就像他给所有站军姿站到快要晕倒的人都会递一瓶水。

      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对她呢?

      季冬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把一颗浮在水面上的皮球使劲往水底摁。可念头就是浮上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她把它按下去,它就在水底下打个转,又悄悄地浮上来,漂在她心湖的正中央,摇摇晃晃的,就是不肯沉。

      所以她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发丝上。

      他衬衫,线脚很密很均匀,大概是一台质量不错的缝纫机踩出来的。季冬看着那条线,想起了奶奶。

      奶奶的眼睛不好,六十多岁的人了,看东西重影。每次缝衣服的时候,奶奶总是让季冬帮忙穿针引线。季冬坐在小凳子上,奶奶坐在椅子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针眼细得像一粒芝麻,线头毛毛糙糙的,季冬要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一抿,用唾沫把它抿尖了,再对准针眼,轻轻一穿。

      穿过去的那一刻,她总觉得很神奇。一根针,一根线,原本是两样不相关的东西。针是铁做的,硬邦邦冷冰冰;线是棉纺的,软塌塌轻飘飘。可线穿过针眼的那一刻,它们就连在了一起。然后奶奶就用那根穿着线的针,给她缝衣服上的口子,缝校服上崩掉的纽扣,缝她那双帆布鞋上裂开一个小口的鞋帮。

      季冬那时候觉得,穿针这件事很像一种魔法。两条原本不相关的线,穿过一个小小的针眼,就变成了一根线。分不开了。

      就像现在。

      她和沈知行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手贴着他的裤缝,她的手贴着她的裤缝,没有任何触碰。但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的影子的肩膀,刚好挨着她的影子的脚尖。操场的地面是深灰色的塑胶,太阳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影子很浓很黑,边缘清晰,像是用墨汁泼上去的。

      季冬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也许只是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但她觉得嘴角好像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她突然觉得腿没有那么酸了。

      不是真的不酸了。膝盖还在抖,小腿还在胀痛,脚底的灼烧感还在,这些都没有消失。但好像那些疼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隔在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外面。

      疼痛还在,可它不再那么尖锐了,不再像刚才那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骨头。它变得钝了,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景象,轮廓还在,细节看不清了。

      她重新站直了一些。把微微塌下去的肩膀重新往后张,把歪了一点的脖子重新摆正,把松懈了的膝盖重新绷紧。

      她把目光放在沈知行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弧度很圆润。发尾被推子推得干干净净,露出头皮上的青色。汗水从他的发根渗出来,汇成很小很小的水珠,顺着脖子后面淌下去。她注视着汗珠慢慢滑过,他后颈上有一小片晒伤,然后在衣领的边缘顿了一下,最终消失在迷彩服的衣领里。

      季冬盯着那颗汗珠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也像那颗汗珠。从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渗出来,悄无声息地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什么东西拦住,然后蒸发,消失,谁也不知道她存在过。

      可此刻,有一个人替她挡住了太阳。

      哪怕这个人可能对谁都这样,哪怕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可此刻,她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烫了。

      第三十分钟。

      教官在队列外来回走。他的皮鞋咯吱咯吱地响,鞋底碾过塑胶跑道上的细小沙粒,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在第一排前面停下,盯着一个男生的脚尖看了几秒,说了一句“脚尖再分开一点”,然后继续往后走。走到季冬这一排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把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最紧。教官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皮鞋咯吱咯吱地走远了。

      第三十五分钟。

      左后方有人在轻轻抽气。季冬分辨不出是谁,那声音压抑得很低,像是拼命忍了但没忍住。紧接着教官的吼声就炸开了,“五排左三!动了一下!全排加五分钟!”整个队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不敢叫出声。季冬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骂人。

      第三十八分钟。

      季冬的脚掌已经完全麻了。她感觉不到脚趾的存在了,她试图在鞋子里动一动脚趾头,可大脑发出的指令像是发往了一个不存在的地址,没有任何回应。膝盖也不再抖了,不是因为不酸,是因为从大腿往下,整条腿都进入了一种奇怪的麻木状态,像是被打了局部麻醉,感受不到抖,也感受不到酸,只剩下一种钝钝的、胀胀的沉重感,像是两条腿被灌满了水泥。

      但新的问题来了。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不是一下子全黑,是从边缘开始的。视野的最外围出现了一些闪烁的光点,像是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密密麻麻地闪着。然后那些光点开始往中间蔓延,一点一点侵蚀她能看到的东西,前面女生的后脑勺边缘模糊了,沈知行的肩膀轮廓开始晃动,教官的身影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她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左手掐右手,右手掐左手,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是汗,指甲掐进去的地方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用力掐着,用疼痛当锚,把自己钉在清醒里。

      三十九分钟。

      时间变成了一只蜗牛。每一秒都慢得可以掰成八瓣来数。季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紊乱,气息从鼻腔里灌进去,又从嘴巴里泻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温度。

      她在心里喊奶奶。奶奶,我快要坚持不住了,快要站不住了。奶奶,我要摔倒了。奶奶,你背我去医院的那条山路,我走不动了,就像现在这样走不动了,再也走不动了。

      然后她又在心里喊沈知行。不,不是喊他的名字,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喊的是“那个挡太阳的人”。你再挡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就快撑过去了。

      四十分钟。

      “时间到”

      教官的哨声响起来,尖锐地划破沉闷的空气。那一声哨响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像是大旱之后的第一声雷。

      “休息二十分钟!”

      队列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有人弯着腰直捶腿,一边捶一边呲牙咧嘴;有人互相搀着肩膀往树荫底下走,走路的样子像一群丧尸。

      苏柚是第一个冲到季冬身边的。

      她刚才在放松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就直接往季冬的方向挤,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差点踩到一个蹲在地上的男生的脚。她一把抓住季冬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冬冬你怎么样?脸都白了,你别吓我。”

      季冬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一阵眩晕按了回去。她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已经不听话了。她的膝盖像是生了锈的铁门,想弯却弯不下去,整条腿硬邦邦的,像两根木桩子钉在地上。

      苏柚注意到了她腿的异样,脸色变了:“冬冬,你没事吧还能走吗?”

      “有一点麻了。”季冬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撑一撑,我扶你到那边坐,哎哟我的天你这手掐的,下次轻一点。”

      苏柚翻开季冬的手掌,看见她手心里有好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最深的那一道已经掐破了皮,渗出了几颗小小的血珠,和汗水混在一起,在她苍白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刺眼。苏柚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她伤口上。

      “你疯了?掐自己掐成这样?你叫我啊,我就在你后面,你跟我说一声我扶你去打报告。”

      “加十分钟。”季冬说,“有小动作加十分钟,全班。”

      “加就加!你身体重要还是十分钟重要?”苏柚的声音都变了调,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气的。

      季冬摇了摇头。她知道苏柚说得对,可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站着。不是因为怕加时间,是因为她不想在沈知行面前倒下。第一天已经倒过一次了,他扶着她的样子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个每次都站不住的废物。

      苏柚叹了口气,不再说了。她太了解季冬的脾气了。这个看起来比谁都柔弱的女孩,骨子里有股死倔的劲儿,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来,你试试往前迈一步。”苏柚搀着她的胳膊,轻声说。

      季冬试着往前迈一步。她的右腿抬起来,才刚刚离开地面,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往地上栽。

      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痛感从膝盖传上来,尖锐而迟钝地蔓延开来,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坐到地上之后,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压倒了一切——地面虽然烫,虽然硬,虽然弥漫着塑胶的气味,可它是稳的,不会再摇晃,不会再塌陷。季冬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直喘气。汗水从她的鼻尖滴下来,在塑胶跑道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苏柚跟着蹲下来,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拿着纸巾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喘,慢点,别急,喝口水——”她回头朝休息区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断自己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跑过去拿瓶水回来。

      季冬没有听见苏柚在说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沈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他蹲下身来,蹲姿随意又利落,一只膝盖点地,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他离她很近,比上一次在树荫下还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鼻梁上被晒红的皮肤上那几颗浅淡的雀斑。不多,三四颗,散落在鼻梁两侧,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轻轻点上去的。他的睫毛很长,被汗水打湿了,微微黏在一起,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擦擦汗吧。别吹风,容易感冒。”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今天天气不错,食堂晚饭有红烧肉,跑完步别马上喝冰水。他的声音被军训耗去了大半的力气,比上一次多了一层沙哑,可那层沙哑反而让他的声线显得更低沉了些,像是一把大提琴被轻轻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

      可他的眼睛在认真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眉毛微微蹙着,眉心拧出了一个小疙瘩,让他那张过分端正的脸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拙。他在看她脸上的汗珠,看她发白的嘴唇,看她手心里被苏柚用纸巾按着的伤口。目光每移到一个地方,他眉心的疙瘩就拧得紧一点。

      季冬伸出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纸巾的包装袋,也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温热干燥,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指尖上沾着一点点操场上的灰尘。那触碰很短,短到苏柚甚至没有注意到。

      这一次,她没有瑟缩。

      她的手指稳稳地捏住了那包纸巾,连同他指尖的温度一起。她的手背上有汗,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没有缩回去,反而,在捏住纸巾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抓住了一根从岸上抛下来的绳子。

      “谢谢。”

      她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场上的嘈杂声淹没。可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闪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沈知行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她额头上的汗珠,到她锁骨上被衣领磨出的红印,再到她微微发抖的膝盖,再到她那双磨平了鞋底纹路的帆布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见过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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