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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还能依靠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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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绕过一个小喷泉,缓缓停在沈家别墅门前,刹车的惯性将沈慕挽拉回了现实。
灯火通明的沈家别墅,从前无论谁晚归,母亲总会迎在门廊,若是父亲回来,她便接过外套;若是妹妹,她便抬手帮她擦去额头的汗水,轮到她深夜进门,母亲总会握着她的手,轻声问一句“累不累”。那些细碎的温柔,曾像星子般缀满三个人的归途。可如今,门廊空荡……
她闭眼压下酸涩,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一切都会过去的。
推开玄关门,沈慕挽还没来得及换鞋,客厅便传来沈兴邦阴鸷的嗓音。
“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现在公司不景气,我哥又昏迷不醒,慕欣一个黄毛丫头能懂什么?你们抓着公司股份不放也没有用,不如卖给我,你放心,保管你们母女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像蛇腹刮过枯叶,带着一股黏腻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缠上来,令人脊背窜起一阵恶寒。
“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股份的事,不必再提。”
沈慕挽快步踏入客厅,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余音震颤。
沈兴邦脸上的嘲讽僵了僵。他一直以为沈慕挽是那种典型的世家小姐,温婉和顺,甚至像她母亲一样软弱可欺。没料到这软玉温香的表面下,竟还藏着几分硬气。
沈兴邦舌尖顶了顶腮,笑意阴冷。要不是那三个老董事的股份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他也不用这么着急,他怕是钱伟豪在背后动手脚。
“硬气?可惜没用。现在我是董事长,你爸生死未卜,你们还能靠谁?识相的就卖了股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撕破脸,倒霉的还是你们。”
他眼底尽是猫戏老鼠的轻蔑,只当她是秋后的蚂蚱,垂死挣扎。
“不必多言,请你离开。”
沈慕挽声音清冷,纵使教养让她无法口出恶言,脊背却挺得笔直。
“行。”
沈兴邦挑眉,也不恼,仿佛在看一场注定结局的闹剧。
“既然你不识趣,那就别怪我不顾亲戚情分。我代表董事会宣布——你被开除了。”
“沈兴邦!你欺人太甚!”
季若澜猛地起身,脸色煞白。那曾引以为傲的体面、教养,此刻却成了捆住手脚的枷锁。
沈慕挽伸手将母亲揽在怀中,轻轻拍抚她颤抖的脊背,目光却未离开沈兴邦。
“再说一次,请你离开。”
沈兴邦也不再多留,留下一声嗤笑,拂袖而去。
季若澜终于崩溃,掩面低泣。不过数月,沈兴邦便联合钱伟豪夺权,丈夫气到中风昏迷,家族企业易主……而她束手无策。怎么会这样呢?
沈慕挽揽着母亲颤抖的身子,一起坐到沙发上,轻轻地抚过她单薄的背。
“妈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没提跟韩凌霄的协议婚约。此时此刻,这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妈妈和慕欣定会觉得,这是她拿自己的幸福去换,她们绝不会答应。罢了,等尘埃落定再说吧。
送走去医院的妈妈后,她独自回到房间,此刻的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指尖悬在跟韩凌霄的对话框上,最终发出一行字:
——你要怎么帮我拿回公司?
上一次联络,还是复工时那句疏远的“一切顺利”。
那时的她们,怕是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她们将要以这样的方式共度余生。
她想起澳洲九月的阳光。
韩凌霄站在跑道旁,白衬衫黑西裤,飞行员制服笔挺如刃。飞机掠过时她微微眯眼,黑色瞳仁映着天光,像覆雪的山峰,清冷而孤高。
直到那架飞机没入云端,韩凌霄收回仰望的视线,垂眸的刹那,正撞进沈慕挽的眼底。她眉梢微动,唇角漾起一丝极淡的笑,礼貌,且生疏。
“你好,又见面了。”
韩凌霄很少主动开口,或许是沈慕挽温婉的气质让她如沐春风,又或许是感念这份让她重获自由的契机,总之,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理应率先问候一声。
沈慕挽的笑意如春水化冻,自眸中一圈圈漾开,漫过嘴角,竟悄然落进了韩凌霄的心湖。
“你好啊,凌霄,在这还习惯吗?”
只这一声称呼,便将两人无形的距离倏地拉近,方才那点生疏的尴尬,顿时消融殆尽。
“很不错。”
忙碌,却自由。
韩凌霄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扫过天空。
只是……很想飞。
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然,没能逃过沈慕挽的眼睛。她想起方才那人仰望飞机时的神情,心下了然。
“我要去食堂,一起吗?”
沈慕挽偏头看她,难得露出一丝俏皮,却莫名契合她周身温婉的气质,丝毫不显突兀。
“好。”
她本来也是要去食堂的,只是突然听见飞机的轰鸣声,才忍不住驻足观看。
“你们的理论培训快结束了吧?”
两人边走边聊,像是朋友一样结伴而行。
“嗯,ATPL、ACPA和CRM的理论部分已经结束了,下周考试。”
“这么快吗,那你准备好了吗?”
“还好,ACPC部分有点不习惯。”
韩凌霄极少示弱,但军转民的跨度远比想象中残酷。这绝非简单的机型切换——从陆空通话术语、CRM机组协作、交叉检查程序,到彻底颠覆能量管理与特情处置的惯性思维,乃至精密仪表的判读逻辑,她都必须打碎重组。理论尚且只是冰山一角,后头的实操训练才是真正的难关。
“没关系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很快适应。”
沈慕挽声音温润,带着天然的安抚力。
“毕竟你是一级飞行员,是离大满贯最近的那个人。”
韩凌霄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笑意还未成形便消散了。提起部队,眼底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你知道吗?”
沈慕挽并未移开视线,语气轻快了些。
“我真的很佩服你。小时候我也曾梦想当飞行员,可惜没有继承我爷爷的天赋。但我总觉得,这身制服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她稍稍倾身,目光清亮。
“希望早日看见你肩章上的四道杠。那时,我一定会为有一位最年轻的女机长朋友,而感到特别骄傲。”
阳光洒在她脸上,细软的绒毛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韩凌霄看着她那双澄澈如湖的眼眸,那句“朋友”二字,竟奇异地熨平了心底的褶皱。
“你怎么知道我会是最年轻的女机长?”
韩凌霄没忍住反问,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有点惊讶。
“我相信你。”
沈慕挽并未回避她的视线,语调平缓。
“你很优秀,不是吗?”
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韩凌霄有点不知所措,或者说她在害羞,这种情绪对她来说过于陌生了。
韩凌霄没再说话,她望向远方,阳光下的跑道延伸至天际,白得晃眼,仿佛预示着某种触手可及的未来。
“好了,我的同事们在等我了,先走了。”
沈慕挽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韩凌霄站在原地,目送她渐行渐远,直至身影融入人群,她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机务组的方向。
那次一起去食堂之后,她总能碰见沈慕挽,不知道是基地本就太小,还是缘分得刚好。
再次遇见是在次日的清晨,韩凌霄跑完步照常在小操场角落站军姿,是来这里之后的习惯,她用这种方式悄悄寄放对部队的念想。这处偏僻,鲜有人至,是她私藏的“秘密基地”。
可今日的晨光里,却多了个人。
沈慕挽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奶黄色的运动套装熨帖合身,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膝头摊开的教材被风掀动页角,身后的白花开得细碎,她在白绿相间的晨曦里,像被花枝轻轻托住的一场梦,安静地落在人间。
韩凌霄今天的军姿换了个方向,余光恰好能将整幅画面尽收眼底。
沈慕挽抬眸瞥见她时怔了半秒,随即会意——这是她无处安放的军魂。她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她。
阳光爬过韩凌霄的眉骨,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她眼睫猛地一颤,却仍像棵扎根的青松,连指尖都没动半分。
沈慕挽忽然觉得,这人站军姿的样子怪有意思——固执得像块石头,又认真得让人挪不开眼。她抿着唇把笑意压回嘴角,书页上的字却飘成了轻飘飘的云。
此后这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晨光里一个静读,一个肃立,谁也没说破,谁也未缺席。好在澳洲的天总晴着,连雨丝都舍不得来打扰这场无声的相伴。
韩凌霄顺利通过理论考核,转入实操训练。不出所料,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从战斗机到民航客机,能量管理的逻辑被彻底颠覆:歼击机是依靠俯仰与油门的密切配合,利用升阻特性瞬时调配动能与势能;而民航机则是“油门为主、俯仰调高”的稳定逻辑。惯性思维成了最大的敌人,战机小惯量、响应敏捷,允许甚至依赖频繁的连续杆输入,进近时往往凭目视做连续修正,“看到跑道再带一点”是常态;而民航是大惯量的宽体机,迟滞而沉重,严禁通过大幅带杆减速或推杆增速,急收油门更易引发速度骤降。从五边起始定位点(FAF)开始,必须建立绝对稳定的进近剖面,一旦偏离,唯有复飞,绝不可勉强修正。这种底层操作逻辑的剧烈冲突,让一向沉稳的韩凌霄罕见地感到了焦灼。
她把能挤出的每一分钟都丢进了座舱练习,强迫自己打碎近十年刻进骨血里的肌肉记忆,重塑全新的条件反射。小操场的花坛边,那个站军姿的身影消失了,韩凌霄坐在另一侧的角落里。她闭着眼,手指在虚空中一遍遍复现驾驶舱的操纵逻辑,专注而执拗。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徐徐的晨风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安心的玫瑰花香。
沈慕挽发现她坐在另一侧的时候很想问问她,要练习为什么不在更安静的房间里呢,非要坐在这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偶尔书看得烦了,抬眼看看旁边那个反复操练同一组动作的身影,她竟也觉得,这样互不干扰的陪伴,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