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上》月下石

4、第 4 章 这不可能？

　　时间在忙碌的训练和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滑过，沈慕挽也终于翻过了理论这座大山，踏进了实操环节，可是，她也说不好身疲和心疲到底哪个更轻松一点。
　　机库里这天安排的是舱门实操、滑梯预位与解除、应急设备检查，以及全客舱应急撤离演练。
　　沈慕挽正低头核对流程，一抬眼，便看见了排在男飞行员队伍最后的韩凌霄。白衬衫、黑西裤，黑色领带尾端被风轻轻扬起，右手拉着登机箱，左手随意夹着飞行帽，步履从容，神情自若。
　　那一刻，阳光铺满停机坪，蓝天、白云、蓝白相间的机身与她并肩而立，像一幅安静又明亮的画。
　　沈慕挽看着，心里轻轻晃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给戳中了。她忍不住想：原来女机长，是这样的。
　　那天的实操，韩凌霄终于找到了“手感”。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机本能，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民航飞行员特有的平稳与克制。
　　下机的时候看见了还在做客舱应急撤离演练的沈慕挽，制服微皱，盘发松了几缕，面颊因剧烈运动泛着薄红，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尚促。她刚从滑梯稳稳落地，转身又匆匆登机，接替指挥位。开口的瞬间，所有紊乱的气息瞬间收敛。
　　指令清晰，节奏不乱。
　　在那片兵荒马乱的滑梯与人群之间，她的声音是唯一让人安心的坐标。
　　韩凌霄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改装仓库。她向来不喜妄断他人的人生，但那一刻，心底却生出一种近乎确信的念头：沈慕挽能做空乘，是航空事业，也是所有乘客的福气。
　　十一月，南半球入夏。短袖衬衫取代了长袖，训练也正式转入模拟机特情阶段。
　　这一阶段，无疑是韩凌霄的“主场”。军用战斗机飞行员的履历在此刻显现出巨大优势：经历过持续高G机动、极端气象以及各类空中特情的极限施压，她对飞机姿态的感知、能量管理的逻辑以及空间定向的能力，远超普通民航养成生。尤其是在这类全手动操控、系统故障叠加的复杂场景下，其手动飞行能力、心理阈值与操纵稳定性，成为她最坚实的底牌。
　　身旁的同批学员正摩拳擦掌，视特情为炫技的战场，满脸跃跃欲试。□□们看在眼里，只摇头叹息——飞行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秀场，而是关乎整机生命的沉重职责，需要的是极致的自律与恒定，而非轻狂的锋芒。
　　在一众浮躁的喧哗中，韩凌霄笔直伫立，目视前方，脸上无一丝波澜，如一棵深根固土的松柏，任周遭喧闹，我自岿然不动。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赢得了□□们无声的赞许。
　　“怎么，还没上机就吓傻了？站得跟个木桩似的，一会儿不会害怕地晕倒吧？”
　　李赫是这批学员里的尖子，当年因父亲醉酒误事，痛失军招机会，这成了他心底拔不掉的刺。得知韩凌霄是空军一级飞行员转业，还是个女人，那股无名火便烧成了处处针对。此前的实操，她表现平平，更让他笃定——女飞，不过如此。
　　“李赫，你说什么呢，人家可是一级飞行员，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会怕这小小的模拟机吗？”
　　旁边几人立刻发出低低的嗤笑，附和声虽不大，却字字扎人。
　　满室哄笑，无人替她解围。
　　韩凌霄却似未闻。
　　作为一名飞行员心理素质也要绝对过硬，而且这些人在她眼里，不过是未历风浪的半大孩子，远不及她曾在部队见过的那些精兵。
　　她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稳得近乎轻蔑。这份从容落在李赫眼里，却成了赤裸的挑衅。
　　他牙关一紧，猛地上前，伸手便狠狠抓向她肩头。
　　“装什么装！”
　　“住手！”
　　□□早注意到这边动静，几步上前，厉声喝止。
　　韩凌霄侧身避过，动作行云流水。李赫扑空，被惯性带得向前猛冲几步，幸亏身旁人及时扶住，才没在那身笔挺的制服前跪倒。
　　“好了，都闹什么，精力旺盛是不是，想停飞可以直说。”
　　□□狠狠地瞪了李赫一眼，一点也不让人省心，他要不是飞行部副部长的侄子，他绝不轻饶。
　　“模拟机特情训练，现在开始，两人一组，准备上机。”
　　迅速整队，李赫不甘心，硬是挤到韩凌霄身侧，他今天非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首轮侧风落地，难度不高。前几组很快完成，上机时，李赫抢先占住左座，韩凌霄神色未起半分波澜，径直坐上右座，系好安全带，指尖已在做标准检查。
　　“机型：A320，科目：极限侧风着陆，李赫PF，韩凌霄PM，跑道27，右侧风30kt，阵风38kt，准备好了就开始。”
　　□□坐在后排监控位发布指令。
　　李赫深吸一口气，决意要在这一把上彻底压过韩凌霄。
　　指示灯熄灭，机组接管飞机。
　　“极限侧风，按手册执行，不稳定就复飞。”
　　韩凌霄的声音毫无波澜，纯粹程序式提醒。
　　李赫冷笑一下，没理她。
　　“500英尺，速度大10，高1个点。”
　　“收到，收油门，对正。”
　　李赫猛收油门，机头下沉明显。
　　“下沉率大，补油门。”
　　“没事儿，我拉得住。”
　　他懒得理会她的提醒，女飞就是谨慎过头。
　　“100英尺，偏流角8度，复飞！”
　　韩凌霄语气骤冷。这种剖面，接地必出事。
　　“不用，跑道看得见。”
　　李赫完全不听劝，以前他也不是没飞过。
　　韩凌霄不再多言，全身肌肉本能绷紧，那是多年危险临近时的身体记忆。她没有争抢控制权，因为她清楚，李赫绝不会交出去。
　　“Flare！去蟹角！”
　　李赫猛蹬舵，试图强行摆正机头。
　　“来不及了，侧滑角太大了。”
　　韩凌霄在心里摇头，飞行不是游戏，输了不能重来。
　　“接……接地！”
　　李赫也开始慌了，飞机重重砸向跑道，轮胎尖啸、机身剧烈颠簸，方向持续偏转。
　　“方向舵无效，前轮转弯失效。”
　　韩凌霄的声音冷静得像宣判。
　　“刹车！反推！”
　　李赫还在挣扎，这怎么可能呢！他不相信他会输！
　　“停不下来了。”
　　韩凌霄冷静的目视前方，看着飞机冲出跑道，和一旁抓狂的李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剧烈的撞击声中，模拟机黑屏了。
　　李赫降落失败。
　　模拟机复位，李赫面红耳赤，大口喘着粗气，不知是怒是羞。
　　“李赫，为什么不复飞？”
　　□□脸色铁青。
　　“我…我有把握，就是阵风突然变大……”
　　李赫梗着脖子辩解，他就是不服，这绝对不是他的技术问题。
　　“那是极限侧风，不是阵风！”
　　□□几乎咬碎牙，把后半句“还有你的自大”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有你，为什么不接管？”
　　韩凌霄早料到会被问，答得平静而克制。
　　“100英尺已明确提醒他复飞，他强硬拒绝，强行接管只会引发操纵冲突，结果更不可控。”
　　“道理没错，但是你作为PM，应该在500英尺的时候就坚决制止他。”
　　“我提醒了，他没听，他是PF，有最终决定权。”
　　“你……”
　　□□不想说话了，你们都有理。
　　“换位，韩凌霄PF，李赫PM，准备！”
　　同样的情况换韩凌霄飞，李赫认定韩凌霄会选择复飞，但是结果却出乎意料。
　　“500英尺，速度Vapp+5，高0.5个点。”
　　李赫报话消极，语调里透着笃定：这种剖面，注定失败。
　　“收到。”
　　韩凌霄无视他的情绪，全神贯注接管操纵。
　　“偏左，右舵。”
　　“蹬舵，带右盘。”
　　韩凌霄操纵精准利落，飞机瞬间稳住。
　　李赫难以置信，这跟他刚才的失控完全不同，说好的复飞呢？
　　“100英尺，稳定，下滑道好。”
　　尽管不甘，但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继续。”
　　韩凌霄目光锐利，双手稳如磐石，与方才李赫的手忙脚乱形成鲜明对比。
　　“50”
　　“Flare”
　　极其柔和地拉杆，像抚平一道褶皱。
　　“偏流角8度”
　　李赫盯着侧滑角，喉头不自觉滚动。
　　韩凌霄未作回应，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的操控着飞机稳稳下降。
　　“30……20……10……接地！”
　　李赫屏住呼吸。
　　飞机轻如鸿毛地落地，冲击力几乎可以忽略。
　　“左主轮先接……右主轮接……前轮放下。”
　　虽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干得确实很漂亮。
　　“保持方向，反推。”
　　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一次例行操作。
　　“脱离A”
　　“脱离，着陆后检查单。”
　　“检查单完成。”
　　“好，练习结束，飞地不错。”□□顿了顿，“但记住，无论技术多好，都不能盲目自信。风速风向随时在变，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说到后半句看了一眼李赫，说的就是你，人家是训飞机，你是被飞机训，看你以后还好不好意思嘚瑟了。
　　“是。”
　　韩凌霄应声，神色郑重。她清楚，肩上的担子从未减轻，从前守护国土，牺牲是个人的事；如今守护航班，关乎整架飞机的生命。她只会比以往更加审慎。
　　讲评结束，众人就地解散。
　　一群人立刻围住李赫，等着看笑话。
　　“咋样，第一次肯定是韩凌霄飞的吧？我就说女飞不行，我在外面都听见模拟机要散架了！哈哈……”
　　之前那男生勾住李赫肩膀，笑得张扬。
　　李赫脸色铁青，一把甩开他的胳膊，一言不发，转身快步离开。
　　众人愣在原地，再回头看向韩凌霄，她依旧神色冷淡，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真相不言而喻，几个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吃饭时，沈慕挽也听说了这事。
　　邻座□□正眉飞色舞地向乘务组□□的妻子复盘，说韩凌霄的操作如何教科书级别，激动得连饭都忘了吃。
　　沈慕挽有些意外，她知道韩凌霄优秀，却没想过，竟能让这位最挑剔的□□都赞不绝口，是真的很优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