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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贺遴缙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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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遴缙写作文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想起了陈蕴在走廊上背书的样子,然后他发现自己在作文纸上写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划掉,重写。
数学他提前半小时做完了,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东西,画完了才发现画的是一只猫,橘色的,翻着肚皮。
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炸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把复习资料从窗户扔出去,纸片像雪一样从空中飘下来,落在花坛上、落在楼下经过的同学头上。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喊“安静安静”,没人听他的。
贺遴缙交了卷,把准考证和文具塞进文件袋里,走出考场。
走廊上全是人,贺遴缙被人流推着往楼下走,踮起脚尖往前面看,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一个人。
没找到。
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刺眼。
贺遴缙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路上全是人,逆向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被撞了好几下,文件袋差点掉了。
教学楼门口的花坛旁边,陈蕴站在那里,他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校服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被吹乱了,刘海几乎遮住了整只眼睛,但他没有去理。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人。
贺遴缙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旁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在往天上扔书包,一切都很吵,一切都很快,一切都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狂欢。
但在贺遴缙眼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调低了音量,所有的画面都被虚化了背景,只剩下一个人。
“考得怎么样?”贺遴缙问。
“还行。”陈蕴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着。周围的人在跑、在喊、在笑、在哭,他们站在梧桐树下,像两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你要跟我说什么?”陈蕴先开了口。
贺遴缙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在宿舍失眠的夜晚想过,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想过,在数学课上走神的时候想过,在每一个“恰好”出现在陈蕴身边的瞬间想过。他想象过很多种说出口的方式——直接一点,委婉一点,用开玩笑的语气,用认真的表情。
但当他站在陈蕴面前,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风从操场的那个方向吹过来,带来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他发现所有的想象都是徒劳的。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蕴。”他说。
“嗯。”
“我——”
“贺遴缙!”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是班上的一个同学,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啊,大家说去校门口拍照,就差你们两个了!”
贺遴缙看了那个同学一眼,那个同学被他看得退了一步。
“怎么了?”同学问。
“没什么。你先去,我们马上到。”
同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蕴,大概觉得气氛不太对,没再多说,转身跑了。
被打断的话像一根被掐断的线,两头都散开了,找不回原来的样子。贺遴缙张了张嘴,想重新接上,但刚才那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已经泄了一半。
“走吧。”陈蕴说。“先拍照。”
“可是——”
“拍完再说。”
贺遴缙看着陈蕴,陈蕴的表情读不出什么情绪,但贺遴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班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站成三排,有人在喊“一二三茄子”,有人在比剪刀手,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举在手里当旗帜。摄影师是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家里搞摄影的,带了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相机。
“你们俩站后面去!”有人在喊,“你俩太高了,站前面挡镜头!”
贺遴缙和陈蕴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站在一起。他们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贺遴缙能感觉到陈蕴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闪光灯闪了一下。那个瞬间被定格成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二十多张脸,有的在笑,有的没笑,有的眼睛没睁开,有的头歪了。
贺遴缙在这张照片里没有看镜头。他看着旁边的那个人。
很多年后,他翻出这张照片的时候,发现那是他高中时代唯一一张和陈蕴同框的照片。他在照片里看着陈蕴,陈蕴看着镜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厘米的空气,那几厘米里装着三年的沉默。
拍完照,人群开始散。
有人在互相留联系方式,有人已经坐上家长的车走了,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里聚餐。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散去,校门口渐渐变得空旷。
贺遴缙站在梧桐树下,陈蕴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要说什么?”陈蕴问。
贺遴缙看着他。
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我想说,”贺遴缙说,“这三年,谢谢你。”
陈蕴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牛奶。”
陈蕴的睫毛颤了一下。“你知道是我放的?”
“我一直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高二。你第一次放的那天我就看到了。你从走廊走过来,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个东西,然后走了。我当时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大概二十米,但我看得很清楚。”
陈蕴沉默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他说。
“我问了。我那天下午拿着牛奶去找你,你正在跟同学说话。你笑了一下,然后就转回去了。我就没问。”
“那个笑是对你笑的。”
“我知道。但我不敢确定。”
陈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来回摩挲,银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
“还有呢?”他说。“你还想说什么?”
贺遴缙沉默了很久。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鞋面上。
“我还想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高中三年,一直在看你。”
陈蕴抬起头。
“你坐我前排,我看你的后脑勺看了三年。你转过来的时候我假装在找东西。你去食堂的时候我假装顺路。你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假装在打篮球但其实一直在看你在干嘛。你在器材室抱猫的时候我假装只是路过但其实是我特意去找你的。”
“你发烧趴在桌上的时候,我用外套给你披过。不是手滑,是故意的。你说谢谢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两个字。”
“你每次转过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快到我觉得你一定能听到。”
贺遴缙停了一下。
“我现在的心跳也很快。”他说。“你能不能听到?”
陈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陈蕴的刘海吹得更乱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所有的情绪都涌到了眼眶但被硬生生憋住的那种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反复了两次。
“贺遴缙。”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瓶牛奶,都是我放的?”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在食堂排在你后面,都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在走廊上背书,都是在等你从教室里出来?”
贺遴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现在你知道了。”陈蕴说。“你看了我三年,我也看了你三年。你假装了三年,我也假装了三年。你说不出口的那些话,我也说不出口。”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陈蕴的眼睛里,把那双棕色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现在你说了。”陈蕴说。“你说了,我也听到了。”
“然后呢?”贺遴缙问。
陈蕴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那几厘米的距离。现在他们的肩膀之间没有空隙了,贺遴缙能感觉到陈蕴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递过来。
“然后,”陈蕴说,“你应该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高考结束了,你想去哪里上大学。”
贺遴缙看着陈蕴。
“高考结束了,你想去哪里上大学?”他照着问了。
陈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很真,真到贺遴缙能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我想去一个有你的地方。”陈蕴说。
校门口的人几乎走光了,梧桐树下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大概是哪家孩子在庆祝高考结束。
贺遴缙伸出手,握住了陈蕴的手。
陈蕴的手凉凉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那是一只写过无数张试卷、翻过无数页课本、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条辅助线的手。也是一只在器材室里抚摸过流浪猫的手,一只在走廊上捏着牛奶瓶犹豫了很久才放下去的手,一只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他今天又没说话”的手。
贺遴缙把那只手握紧了。
陈蕴没有挣开。
银铃铛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只猫在远处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很多年后被砍掉了,原地建起了一栋新的教学楼。但贺遴缙每次路过那个位置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下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陈蕴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那个下午,他们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梧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保安大叔过来问他们“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走”。
“走了。”陈蕴说。
“走。”贺遴缙说。
但他们谁都没有先迈出步子。
最后还是陈蕴先动了。他把手从贺遴缙手里抽出来,退了一步,看着贺遴缙的眼睛。
“你以后,”陈蕴说,“说话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等三年?”
贺遴缙笑了。“尽量。”
“尽量?”
“最多等一天。”
陈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银铃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响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夕阳里。
贺遴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