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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久到夕阳把 ...

  •   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久到保安大叔又出来问了他一次“你怎么还不走”,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残留着陈蕴的温度。那种温度不高,但很持久,像一块被捂热的石头,攥在手心里,能暖很久很久。
      他终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蕴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会写进日记本里。”
      贺遴缙站在巷口,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每一件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你明天干嘛?”
      贺遴缙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你。”
      陈蕴没再回了。但贺遴缙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盏出了故障的灯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亮着。
      贺遴缙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巷子里。
      巷子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终于踩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高中三年,他在这条巷子里走过无数次。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走在这条巷子里的时候,绝对明天去找陈蕴。是堂堂正正的、光明正大的、不带任何伪装的——我去找你。
      周末回姑姑家吃饭这件事,贺遴缙拖了三天没跟陈蕴细聊。
      不是不想聊,是每次一开口,陈蕴就用那种你确定你要说这个的眼神看他,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周四晚上贺遴缙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屏幕上躺着陈蕴发来的一条消息。
      陈蕴:[周六几点?]
      贺遴缙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贺遴缙:[什么几点?]
      陈蕴:[你姑姑家,几点到?]
      贺遴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打字。
      贺遴缙:[你真去?]
      陈蕴:[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
      贺遴缙:[你没说不去,但你也没说去。]
      陈蕴:[那我再说一遍。我去。几点?]
      贺遴缙靠在床头,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他发现自己最近有一个毛病,就是陈蕴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要读至少两遍。
      贺遴缙:[中午十一点半。我十点去接你。]
      陈蕴:[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贺遴缙:[你知道我姑姑家在哪?]
      陈蕴:[你发定位给我。]
      贺遴缙:[定位没有我接得准。]
      陈蕴:[哈哈,又是这句,还准备说哪句啊?]
      贺遴缙:[别人没有我喜欢你喜欢的多。]
      对面沉默了。
      陈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去了。]
      贺遴缙:[你刚才说了你去的。]
      陈蕴:[我可以改主意。]
      贺遴缙:[改主意之前能不能先把脸红的照片发我一张?]
      陈蕴:[我没脸红。]
      贺遴缙:[你每次说我没脸红的时候都在脸红,这是你第很多次说这句话了。]
      陈蕴:[你计数了?]
      贺遴缙:[和我说话你经常脸红。]
      陈蕴:[你是不是有毛病?]
      贺遴缙:[你说过二十三次了。]
      陈蕴发了一个语音消息,只有一秒。贺遴缙点开,听“你有病”。
      他把这条语音也收藏了,他的收藏夹里已经有陈蕴的十七条语音。
      他知道这很变态,他不在乎。
      周五下午,田恬又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水果,打开袋子开始洗。
      “我妈让我带的,”田恬一边洗草莓一边说,“她说让你明天带回去,她明天要做水果沙拉。”
      贺遴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洗水果。“你妈知道明天有客人来?”
      “知道啊,我告诉她了。”
      “你告诉她什么了?”
      田恬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的表情像一只偷吃了鱼被抓住的猫。
      田恬说:“我说你要带朋友来吃饭。”
      “什么朋友?”
      “我说是你的……好朋友。”
      “你原话怎么说的?”
      田恬犹豫了,“我说哥明天要带一个人来吃饭,那个人对他挺重要的。”
      贺遴缙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你妈说什么?”
      “我妈问是男是女。”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问。”
      贺遴缙睁开眼看了田恬一眼,田恬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被冤枉的狗。
      “你说了我没问,就等于说了是男的。”贺遴缙说。“因为你妈知道如果是个女的,你一定会问,你没问,就说明你觉得不需要问,或者你不敢问,不管是哪种情况,答案都是是男的。”
      田恬张了张嘴,“哥你是学建筑的还是学刑侦的?”
      “这是常识。”
      “那我不说我没问,我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是男的,我哥喜欢他,他喜欢我哥,你明天做菜的时候少放点辣因为他不太能吃辣。”
      田恬手里的草莓掉进了水池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田恬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说什么?他不太能吃辣?”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嗯。”
      田恬把水池里的草莓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掉蒂。
      他一边切草莓一边说,“哥,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说你喜——”
      “我说了我知道。”
      “那你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否认过?”
      田恬把刀放下,转过身,双手撑在料理台上,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看着贺遴缙。“你之前说的是‘我们在吃火锅’,‘我们还没有确认关系’,‘语言确认是有必要的’。现在你说你们互相喜欢。这是什么?这是质变。这是从量变到质变的关键节点。这是——”
      “你一个学通信工程的,能不能不要用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来分析我的感情生活?”
      “我上过政治课。”
      “行了。”贺遴缙站起来,走到厨房,从田恬手里拿过刀,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开始切水果。“明天吃饭的时候,你负责活跃气氛。”
      “我负责活跃气氛?我去你家吃饭什么时候活跃过气氛?我每次都是埋头吃,你姑姑还说我吃相不好。”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贺遴缙切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明天可能会冷场。”
      田恬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负责活跃气氛。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请我吃一个月的火锅。”
      “一周。”
      “三周。”
      “两周。不能再多了。”
      “成交。”田恬伸出手,贺遴缙跟他击了一下掌。田恬的手掌湿漉漉的,全是草莓汁。
      周六早上,贺遴缙七点就醒了。
      他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四套衣服。第一套是黑色针织衫配深灰色长裤,觉得太暗了。第二套是白色T恤配牛仔外套,觉得太年轻了。第三套是浅蓝色衬衫配卡其裤,觉得太正式了。第四套他又穿回了黑色针织衫,因为陈蕴说他穿黑色好看。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衣柜,最后从最里面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套上。这件毛衣他买了之后只穿了一次,因为领口有点大,会露出一截锁骨。他总觉得露锁骨这件事不太像他会做的事。但今天他穿了。
      头发吹了两遍。第一遍没吹好,塌了,洗了重吹。第二遍吹得刚刚好,蓬松但不夸张,刘海自然地搭在额头上。他没抹发胶,因为陈蕴上次说玫瑰味“闻着挺贵的”,他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保险起见还是不抹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蕴。
      贺遴缙:[今天穿这样。]
      陈蕴过了两分钟回了。
      陈蕴:[领口太大。]
      贺遴缙:[故意挑的。]
      陈蕴:[为什么?]
      贺遴缙:[因为你说我锁骨好看。]
      陈蕴:[我没说过。]
      贺遴缙:[你上次在我家吃饭的时候看了我的锁骨四次。每次零点五秒。加起来两秒。两秒足够说一句“好看”了,你没说,但你看了。看就是说了。]
      陈蕴:[你又开始了。]
      贺遴缙:[嗯。]
      陈蕴:[你几点来接我?]
      贺遴缙:[十点。你现在换衣服还来得及。]
      陈蕴:[换什么?]
      贺遴缙:[换一件领口也大的,扯平。]
      陈蕴没回这条。但过了五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一件奶白色的圆领毛衣,领口确实很大,锁骨露了一大片,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贺遴缙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长按照片保存了。他手机里陈蕴的照片已经有一个专门的相册了,从第一张墨绿色衬衫到现在,一共四十七张。
      他回了一条:[你故意的。]
      陈蕴:[嗯。]
      贺遴缙:[你学我。]
      陈蕴:[嗯。]
      贺遴缙:[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陈蕴:[会说你快点来,我饿了。]
      贺遴缙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十点整,贺遴缙的车停在陈蕴小区楼下。
      陈蕴已经站在楼下等了。奶白色毛衣,黑色长裤,白色板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低头看手机,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的毛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贺遴缙按了一下喇叭。
      陈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机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犹豫,像是已经坐过无数次这辆车了。
      “安全带。”贺遴缙说。
      “你先开。”
      “你先系。”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说这句话?”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等我先说了才系?”
      陈蕴瞪了他一眼,把安全带的金属片插进卡扣里,咔哒一声。
      贺遴缙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从城南到姑姑家开车要四十分钟,大部分是高速路,路况好的时候可以开很快。贺遴缙今天开得不快,压着限速,不急不慢地在车流里穿行。
      “你紧张吗?”陈蕴忽然问。
      “不紧张。”
      “你握方向盘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
      贺遴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几条蜿蜒的河流。他松了松手指,又重新握紧。
      “有一点。”他承认了。
      “你姑姑很凶吗?”
      “不凶。但她很会说话。她说的话你当时听着觉得没什么,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她跟你妈比呢?”
      “不是一个量级的。我妈是直接说,她是慢慢渗透。”
      陈蕴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那我今天主要是吃饭还是主要是被渗透?”
      “主要是吃饭。渗透是附带的。”
      “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她会问什么,我先想好答案。”
      贺遴缙想了想。“她可能会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新媒体运营。”
      “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我妈我。”
      “有没有对象。”
      贺遴缙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陈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就回答她——‘这得问你侄子’。”
      “贺遴缙。”
      “嗯。”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是去见你姑姑,不是去见脱口秀观众。”
      “我姑姑还挺喜欢看脱口秀的。”
      陈蕴伸出手在贺遴缙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重,带着一点“你能不能认真点”的力道。贺遴缙被拍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他把这种感觉记在了心里。
      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马路,再走大概一公里就到了。姑姑家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贺遴缙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在往下落,慢悠悠的,像在空中犹豫要不要落地。
      “到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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