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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贺遴缙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瓶牛奶。
      牛奶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贺遴缙认出那是陈蕴的字,他把牛奶瓶拿起来,瓶身是凉的,看了一眼前排的陈蕴,陈蕴正低头看书。
      贺遴缙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夹进了课本里,后来那本课本换了好几次,那张便签纸一直夹在里面。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那三个字还在——谢谢你。
      从那天开始,桌上时不时会出现一瓶牛奶,不是每天,也没有规律,贺遴缙从来没有问过是谁放的,陈蕴也从来没有提过。
      高三上学期的某个傍晚,晚自习之前,教室里没几个人。
      贺遴缙从食堂回来,看到陈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把一瓶可乐放在陈蕴桌上。
      “喝不喝?”
      陈蕴低头看了一眼可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买的?”
      “嗯。”
      “为什么买两瓶?”
      因为买一瓶的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只买给你,贺遴缙在心里说。
      “买一送一。”他嘴上说。
      陈蕴拿起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喝可乐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贺遴缙看到了,移开了目光。
      贺遴缙问:“好喝吗?”
      “可乐不都一个味。”
      “那你还喝。”
      “你给我的我当然喝。”陈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比如“一加一等于二”或者“今天是星期四”。
      贺遴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蕴。”他说。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陈蕴把可乐放下,想了想。“可能留在本省。你呢?”
      “还没想好。”
      “你成绩比我好,你应该去更好的学校。”
      贺遴缙没说话。他想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接不住。
      “看情况吧。”他说。
      陈蕴没再问。他低头继续写英语练习册,贺遴缙坐在他后面,看着他写字的样子。陈蕴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很流畅。
      贺遴缙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可乐好像比平时甜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瓶可乐和送给陈蕴的那瓶是同一个货架上拿的,也许是因为别的。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陈蕴始终没有把那瓶可乐喝完。他喝了两口,把盖子拧紧,放在桌角。第二天贺遴缙看到那瓶可乐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不见了。
      他没有问陈蕴是把可乐扔了还是喝了还是放在哪里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陈蕴把一瓶只喝了两口的可乐留了三天。
      这件事没有意义,但他就是记得。
      高三下学期,所有人都被卷进了备考的漩涡里。
      模拟考一场接一场,试卷堆得像小山。老师在黑板上写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焦虑一天比一天大。贺遴缙和陈蕴之间的那些“恰好”变少了,不是因为不想见了,是因为大家都在教室里坐着,从早坐到晚,不需要刻意制造巧合。
      但有一些瞬间,贺遴缙记得很清楚。
      比如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了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皮影戏一样晃动。贺遴缙看到陈蕴在烛光里看书,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遴缙看了一整个晚自习,没有看书。
      比如有一次陈蕴生病请了两天假,贺遴缙那两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说“我不会”,老师说“这道题上次考试你考了全班第一”,他说“我忘了”。
      其实他没忘。他只是脑子里全是陈蕴,装不下任何别的。
      比如有一次陈蕴回来的那天,桌上多了一瓶牛奶。贺遴缙看到那瓶牛奶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脏从脚底板弹回了胸腔。他打开牛奶喝了一口,奶是常温的,但他觉得烫。
      这些瞬间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串起来,串成了整个高三。
      贺遴缙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些珠子有一天断了,散落一地,他还能不能把它们重新串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机会,但他知道他想。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了假。
      教室被清空了,桌椅被重新排列,黑板上写满了考场规则和注意事项。贺遴缙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间待了三年的教室。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洒在地板上,灰尘在空气里飘浮。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陈蕴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额头抵着课本,睫毛微微颤着。想起陈蕴在走廊上背《赤壁赋》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身上,嘴唇微动。想起陈蕴在器材室里抱着猫的样子,表情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想起那些牛奶,那些“恰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转过身,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被晒得发烫。
      贺遴缙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再见到陈蕴。
      不是因为巧合,不是因为命运,是因为他会去找。
      至于什么时候找、怎么找、找到了说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有的是时间。
      他不着急。
      高考前一天晚上,贺遴缙没睡着,宿舍里四个人,三个人都睡了,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对面床的室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走廊上有同学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在跟家里交代考场的事。
      贺遴缙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数学公式过了一遍,又把英语作文模板默了一遍,然后他发现他的大脑就像一个自动播放的收音机,不管他塞什么内容进去,最后都会跳回到同一个频道——陈蕴。
      陈蕴今天穿了什么?白色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
      贺遴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他闭上眼,试着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陈蕴的。
      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通讯录里,陈蕴的名字排在一堆名字中间,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前面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贺遴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想发一条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
      明天加油已经说过了,晚安太亲密了,你紧张吗太刻意了,我在想你太疯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没发。
      第二天早上,贺遴缙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考场。
      学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比考生还多,有人在举着向日葵,有人在拉横幅,有人在发矿泉水和扇子。
      贺遴缙穿过人群,在校门口看到了几个同班同学,站在一起聊天,表情都有点紧绷。
      陈蕴也在,他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脸。
      贺遴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早啊。”
      陈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贺遴缙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很明显吗?”
      “很明显。”陈蕴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他,“紧张?”
      “不紧张。”
      “你的手在抖。”
      贺遴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你的也在抖。”
      陈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没有。”
      “你有,刚才你拿手机的时候手指在抖。”
      “那是没吃早饭低血糖。”
      “你没吃早饭?”
      “吃了。”
      “那你为什么低血糖?”
      陈蕴没回答,别过脸去看别处,他看了三年,什么都能看出来。
      考场分布在不同的教学楼,贺遴缙在第二教学楼三层,陈蕴在第一教学楼五层谁都没先走。
      贺遴缙问:“你的考场在哪?”
      “一教。”
      “五楼?”
      “你怎么知道?”
      “上次模拟考你在五楼。”
      陈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贺遴缙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害羞,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很多情绪揉在一起压扁了摊平了铺在眼底的东西。
      “你连这个都记得?”陈蕴问。
      “我说过——”
      “关于我的事情你记性都很好。”陈蕴接上了他的话,“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我都背下来了。”
      贺遴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背下来了?背给我听听。”
      “‘关于你的事情,我记得都很清楚。’大概就是这样,可能有几个字的误差。”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错了就是错了,对了就是对了。”
      “你一个文科生跟我计较字数的准确率?”
      “你一个理科生跟我计较字数的准确率?”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旁边经过的同学看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人在高考考场门口笑得这么开心,不是疯了就是学霸。
      “行了,走了。”陈蕴先收了笑,转身要走。
      “陈蕴。”贺遴缙叫住他。
      陈蕴回过头。
      贺遴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好好考”,但太普通了。想说“别紧张”,但陈蕴刚说了他手抖。想说“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还没准备好承受。
      “考完了别走太快。”他最后说了一句。
      陈蕴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考完了别走太快,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现在说会影响你考试。”
      陈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目光从贺遴缙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巴,又移回他的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贺遴缙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你这话听起来,”陈蕴说,“很像一个flag。”
      “什么flag?”
      “就是你说了这句话之后,我可能会在考场上一直想你到底要说什么,然后考砸。”
      “那你会吗?”
      “会。”陈蕴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所以你要负责。”
      贺遴缙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我负责。”他说。
      “你怎么负责?”
      “你先去考试,考完了我告诉你。”
      陈蕴看着他又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微弱,像冬天晚上最亮的那颗星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不远不近地亮着。
      “贺遴缙。”陈蕴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你昨天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
      “行。你明天还会再说的。”
      陈蕴没接这句话,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银铃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响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贺遴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如果高考考的是“看一个人背影的时间长度”,他大概能拿满分。
      两天的考试过得很快,快到贺遴缙后来回忆的时候,觉得那两天像被按了加速键的录像带,画面模糊,声音失真,只剩下一些碎片般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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