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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走廊尽头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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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蕴回来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位置比刚才更靠近贺遴缙了一点。
陈蕴问:“你们在说我什么?”
“我哥说他周末带你回家吃饭。”田恬抢答。
贺遴缙看了田恬一眼,田恬冲他眨了眨眼。
陈蕴看向贺遴缙,“你什么时候说的?”
“就在刚才,田恬替我说的。”
“你自己不会说?”
“我会说,但田恬说的比我快。”
陈蕴靠进沙发里,肩膀彻底贴上了贺遴缙的手臂,“你周末真的要带我回去见你姑姑?”
陈蕴的肩膀不算宽,但靠过来的时候有一种很实在的存在感。
贺遴缙问:“你想去吗?”
陈蕴想了想,愣愣问出一句,“你姑姑做饭好吃吗?”
贺遴缙道:“她做红烧排骨是一绝。”
陈蕴说:“那我去。”
田恬在旁边“啧”了一声,“为了红烧排骨就把自己卖了?”
陈蕴说:“不是为了红烧排骨,是为了确认你哥有没有跟家里出柜的勇气。”
贺遴缙低头看着陈蕴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肩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在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最认真的话,假装这些话很随意。
“陈蕴。”
“嗯。”
“周末跟我回家。”
陈蕴抬起头,用小指勾住了贺遴缙的小指。
“好。”
……
高二那年,陈蕴坐在贺遴缙前排。
那天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贺遴缙一米八二,陈蕴一米七八,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一起,就这么排到了一起。
贺遴缙后来想,如果那天他驼了背,陈蕴把腰挺直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九月的教室闷热得像蒸笼,头顶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贺遴缙坐在陈蕴后面,第一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因为他发现陈蕴的后颈很白。
贺遴缙盯着看了半节课,直到陈蕴转过头来借橡皮,他才假装在找东西。
陈蕴问:“你找什么?”
“笔,我的笔掉了。”
“地上没有笔。”
贺遴缙看了一眼地面,确实没有笔,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说:“找到了。”
陈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了。
这种事后来发生了很多次。
陈蕴每次转过头来,贺遴缙都在找东西。
他找过很多东西,唯一没找过的是借口,因为他没有借口。
贺遴缙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是在十月份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陈蕴打篮球的时候被人撞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蹭破了一层皮。
体育老师让他去医务室,他说不用,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膝盖上破了一个口子,血珠沿着小腿往下淌。
贺遴缙站在篮球架下面,球传到手里他没接,球滚出了界外。
同学喊他:“贺遴缙你干嘛呢!”
他没理,走到陈蕴面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伤口。
他说:“去医务室。”
“不用。”
“去。”
“我说了不用。”
贺遴缙没再说话,直接伸手把陈蕴从台阶上拉了起来。陈蕴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贺遴缙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把人弄到了医务室。
校医处理伤口的时候,陈蕴坐在医务室的床上,贺遴缙站在旁边。
陈蕴说:“你可以走了。”
“我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一起回去。”
陈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校医给伤口消了毒,贴了一块纱布,交代了几句别碰水之类的话。
陈蕴问:“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我去医务室?”
“你的膝盖在流血。”
“流点血又不会死。”
“会留疤。”
“留疤又怎样?”
贺遴缙没回答。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不好看了”,但没说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膝盖不好看,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陈蕴膝盖上那个口子的时候,他的胸口疼了一下,说不清是哪里。
那天晚上贺遴缙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对面的室友在说梦话,走廊里有同学拖着拖鞋走过。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蕴坐在台阶上的样子。
贺遴缙睁开了眼睛,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他不太确定自己怎么了。但他隐隐约约地知道,一个男生不应该在半夜想起另一个男生的时候心跳加速,这种不应该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不疼,但一直存在。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吃早饭,陈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粥,他的膝盖上还贴着那块白色的纱布。
贺遴缙端着餐盘从陈蕴身边走过,陈蕴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蕴说:“嗨。”
“嗯。”就一个字,贺遴缙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他端着餐盘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烫了嘴,他没觉得疼。
从那天起,贺遴缙开始注意到关于陈蕴的一切。
十一月的某个课间,贺遴缙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他其实没有睡他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条缝隙,刚好能看到前排的陈蕴。
陈蕴正在跟同桌讨论一道数学题,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
陈蕴的同桌是个女生,说话声音很大,贺遴缙听到她说:“你这步写错了。”
陈蕴说:“哪里错了?”
女生说:“这里,你符号写反了。”
陈蕴低头看了看,把符号改过来,说:“还真是”。
那个女生笑了一下,拍了拍陈蕴的肩膀。
贺遴缙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他说不清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陈蕴跟谁说话是陈蕴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个女生拍陈蕴肩膀的时候,他觉得胸口又疼了一下。
食堂里,他恰好排在了陈蕴后面,操场上他恰好在陈蕴跑步的时候经过。
“好巧。”陈蕴有一次在食堂对他说。
“是啊,好巧。”贺遴缙回答。
不巧一点都不巧,从教室走到食堂用了三分钟,其中两分钟用来看陈蕴往哪个方向走了,“不巧这两个字他从来不敢说。
十二月的一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贺遴缙站在走廊上看雪,陈蕴从教室里出来。
陈蕴:“冷吗?”
“不冷。”
“你耳朵冻红了。”
贺遴缙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很冰,他没觉得冷,因为陈蕴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全身都是热的,像要烧起来。
陈“你的围巾呢?”
“没带。”
陈蕴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了贺遴缙。
贺遴缙看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没有接。
“你不冷?”
“我抗冻。”
“你自己围吧。”
“让你围你就围。”陈蕴把围巾塞到贺遴缙手里,转身进了教室。
贺遴缙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条围巾,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太长了绕了两圈,他站在走廊上又看了会儿雪,其实雪早就停了。
上课的时候他没有把围巾取下来,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前排的陈蕴没有回头,但贺遴缙注意到陈蕴的脖子缩了缩,大概是因为没了围巾有点冷。
贺遴缙想把围巾还回去,但他没有,因为他想让那条围巾在他脖子上多待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室友问他:“这谁的围巾?”
贺遴缙说:“朋友的。”
室友说:“哦。”没再多问。
贺遴缙躺下来,脸对着那条叠好的围巾,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
第二天下课,他把围巾叠好还给了陈蕴,他说:“谢谢。”
“不用谢。”陈蕴接过围巾,直接围在了脖子上。
陈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贺遴缙看到了,他看到陈蕴把脸埋进围巾里的那个动作,看到了他的鼻尖蹭过围巾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失眠了,上铺的室友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陈蕴了,可他谁也不能说。
第二年春天,开学没多久,班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贺遴缙去器材室还篮球,器材室在教学楼一楼最里面的角落,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球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陈蕴也在里面。
陈蕴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那只猫很小,大概只有几个月大,瘦得像一把骨头。
陈蕴把它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抚摸着它的背,猫发出微弱的咕噜声,表情是贺遴缙从来没见过的,很温柔。
贺遴缙问:“这是谁家的猫?”
陈蕴看到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跑进来的,好像在花坛那边待了好几天了,没人管。”
“你要养它?”
陈蕴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脑袋。“我想带回家,但我妈对猫毛过敏,先给它弄点吃的吧,它好瘦。”
贺遴缙站在门口,看着陈蕴蹲在地上抱着猫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陈蕴身上。
灰尘在光束里飘动,陈蕴的脸被光照亮,神圣又美好的画面,贺遴缙觉得自己大概会记住这个画面一辈子。
他说:“我帮你去买点猫粮。”
“你知道哪里有卖猫粮的?”
“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有,我见过。”
他跑出了器材室,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同学喊他:“贺遴缙你去哪,快上课了!”
他没理,一路跑出校门,在小卖部买了一袋猫粮和一盒牛奶跑回来。
陈蕴还在器材室里,猫已经睡着了,在他腿上肚皮一起一伏,贺遴缙把猫粮和牛奶递过去。
陈蕴接过猫粮,拆开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凑到猫的嘴边,猫闻了闻,伸出小小的粉色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地吃。
陈蕴轻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贺遴缙靠在墙上,看着陈蕴喂猫,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像一颗被水泡开的种子,发芽了,撑破了外壳,长出绿色的嫩芽。
陈蕴叫他的名字,“贺遴缙。”
“嗯?”
“你刚才跑出去买猫粮,不怕上课迟到?”
“第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好说话。”
“你翘课就为了帮一只猫买吃的?”
贺遴缙想了想,“不是为了猫。”
陈蕴问:“那为了什么?”
贺遴缙张了张嘴。
“为了……”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器材室外面传来上课铃声,尖锐的电子音在走廊里回荡。
猫被铃声吓了一跳,从陈蕴腿上跳下来,窜到体操垫后面去了。
“上课了。”陈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猫毛。
“嗯。”
阳光刺眼,贺遴缙眯了一下眼睛,陈蕴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
贺遴缙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不是为了猫,是为了你,他没说,只是跟陈蕴走进了教学楼。
那天晚上,陈蕴回到家,把猫粮袋子放在书桌上,对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猫粮袋子上印着一只橘猫的照片,跟器材室里那只不太像,陈蕴觉得都一样。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贺遴缙翘课帮一只流浪猫买了猫粮,他说不是为了猫,那是为了什么?”
他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窗户,陈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想起贺遴缙站在器材室门口的样子,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说我帮你去买点猫粮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那个后面应该是什么,可他希望那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