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私房菜馆今 ...
-
私房菜馆今天人不多,老周还是在前台算账,看到两个人进来,眼神在贺遴缙和陈蕴之间弹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二楼老位置”,然后继续低头算账。
贺遴缙觉得老周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不说话的人往往最明白。
二楼包间还是上次那个,窗户对着那条窄巷子,瓦片上没有猫,只有几片枯叶。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格子。
贺遴缙点了一壶龙井,菜是老周安排的,说今天有新鲜的笋,做个油焖笋,再炒个青菜,炖个汤,够两个人吃了。
茶端上来,贺遴缙给陈蕴倒了一杯。
陈蕴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贺遴缙。“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你妈真的笑了?”
“真的。”
“听到你说我比你好看的时候?”
“对。”
陈蕴沉默了两秒。“你妈眼光不错。”
“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你确实比我好看。”
陈蕴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明显,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贺遴缙看着那朵花慢慢开放的全过程,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之一。
“贺遴缙。”陈蕴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嗯。”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觉得肉麻吗?”
“不觉得。因为是真的。真的东西不肉麻。”
陈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贺遴缙递纸巾过去,陈蕴接过来了,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你的纸巾还是薄荷味的。”陈蕴说。
“同一款。用了七年没换过。”
“为什么没换?”
“怕换了你不认得。”
陈蕴看着手里那团纸巾,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银铃铛在他手腕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一串风铃。
“贺遴缙,”陈蕴说,“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什么今天?”
“就是……你和我,坐在这里,喝茶,吃饭,聊这些。”
贺遴缙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灰瓦屋顶。屋顶上有一只鸟,不是猫,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在瓦片边缘跳来跳去,啄着什么东西。
“想过。”他说。“但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
“我想的是,我和你在一个城市里,偶尔能碰到。比如在超市里,你在买牛奶,我在买牛奶,我们同时伸手去拿同一瓶牛奶。然后你抬头看到我,说‘好巧’,我说‘是啊好巧’。然后我们各自拿着牛奶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贪心。”
“我不敢贪心。”
陈蕴把茶杯放下,手伸过桌面,握住了贺遴缙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那层薄薄的茧贴着手背,有一种粗糙但很真实的存在感。
“那你现在可以贪心一点了。”陈蕴说。
贺遴缙看着陈蕴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看着那五根修长的手指交缠在自己的指缝之间,看着那条红绳上银铃铛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怎么贪心?”他问。
“比如你可以想,我们不是偶尔在超市碰到,而是每周一起去超市买菜。不是各自拿一瓶牛奶然后走了,而是一起把牛奶放进同一辆购物车里。不是说了‘好巧’就分开,而是说了‘今天吃什么’然后一起回家做饭。”
贺遴缙把陈蕴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
“你连‘一起回家做饭’都想好了?”他说。
“你不想?”
“我想了,但我不敢说。”
“现在你敢了。”
贺遴缙看着陈蕴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安静的井,井底映着天空的蓝色,和井口那棵树的影子。
“陈蕴。”他说。
“嗯。”
“我想跟你一起回家做饭。”
陈蕴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微微上扬的笑,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虎牙露出来,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尖一点。
“那今天就别回去了。”陈蕴说。
贺遴缙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今天别回去了。去我家,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我会做番茄炒蛋。”
“……就这一个?”
“这一个就够了。你还要吃几个菜?”
贺遴缙看着陈蕴,陈蕴看着贺遴缙。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包间里回荡,把窗外那只灰麻雀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老周端菜上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在笑,面无表情地把油焖笋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笋趁热吃”,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折返回来,放下一碟花生米。
“送的。”老周说。
贺遴缙看着那碟花生米,想起上一次老周送花生米的时候,他还和陈蕴在互相试探。那时候陈蕴说“下次见面给你也用点”,他说“谁要跟你下次见面”。现在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碟花生米和两副碗筷,陈蕴的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他的脚,没有移开。
“老周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陈蕴夹了一块笋,问。
“他每次看到我都送花生米。”
“上次你说是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下酒菜。”
“那是之前。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我不是一个人。”
陈蕴嚼着笋,看了贺遴缙一眼,没说话。但他嚼笋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品味什么不止是笋的东西。
吃完饭,老周来收盘子的时候又问了一句“下次还来吗”,贺遴缙说“来”,老周看了陈蕴一眼,说“下次给你多送一碟花生米”。
陈蕴笑了。“谢谢周叔。”
老周端着盘子走了。贺遴缙看着老周的背影,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田恬之外最早接受他和陈蕴的人。老周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多送的每一碟花生米都是一句话,那句话说“我看到了,我祝福你们”。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冬天常见的灰白色天空,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柔和得像蒙了一层纱。
“你车停哪了?”陈蕴问。
“巷口。”
“你送我回去?”
“不然呢?你自己走回去?”
“我可以打车。”
“你坐我的车不用花钱。”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过日子。”
“省钱是为了请你吃饭。”
陈蕴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副驾驶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贺遴缙发动车子,驶出巷口。车载音响放着一首歌,很轻,是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你刚才说去你家做饭,”贺遴缙开口,“是认真的?”
“你见我跟你不认真过?”
“你经常不认真。你说‘你猜’的时候就不认真。”
“那是跟你开玩笑。开玩笑不等于不认真。”
“那你去我家做饭的时候认真吗?”
陈蕴转过头看他。“贺遴缙,你是不是在试探我?”
“是。”
“你试探什么?”
“试探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陈蕴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音乐声充满了整个车厢,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得满满的。
“你听好,”陈蕴说,“我只说一遍。”
贺遴缙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了一些。
“高中三年,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你九百三十二次。每一次写你的名字,笔画都不一样。有时候写得很重,像要把纸戳穿。有时候写得很轻,像怕被别人看到。”
“大学四年,我换过三个手机,每一次都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导出来存进电脑里。哪怕只有几句‘新年快乐’和‘生日快乐’,我也存了。”
“去年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回来了’,我盯着那张高铁票的照片看了半个小时。我想给你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个‘好久不见’。你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我把那个‘嗯’字看了四十遍。”
贺遴缙的车速慢了下来。
“你说你高中的时候不敢说,我也不敢。你说你浪费了七年,我也浪费了。你说你有一辈子的库存要说给我听,我也是。”
陈蕴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被音乐声托着,像一条船在水面上慢慢漂。
“所以你不用试探我有多喜欢你。你只需要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叫陈蕴的人,他也在用一模一样的力度喜欢你。他可能不会说,但他会做。他会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就像你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车子停在了红灯前面。
贺遴缙转过头看陈蕴。陈蕴没有看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红灯,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角有一点亮。不是哭,是那种所有情绪都涌上来了但没到眼泪的程度。
“陈蕴。”贺遴缙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
“我现在问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红灯变成绿灯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贺遴缙没有动。
他把手刹拉起来,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伸手捧住了陈蕴的脸。
陈蕴的脸很小,贺遴缙的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边。皮肤是凉的,颧骨的弧度很清晰,下巴的线条很锋利。陈蕴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贺遴缙没有亲上去。
他就那样捧着陈蕴的脸,大拇指在陈蕴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到的那一小片皮肤从凉变暖,像是被他的手指捂热了。
“陈蕴,”他说,“你听好。我也只说一遍。”
“从今天开始,你每一天都会听到我说喜欢你。你听到烦了我也要说。你说我变态我也要说。你把我的嘴堵上我也要说。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说。”
“你高中的时候在日记本上写了我九百三十二次。以后换我来写你。我会写得比你多,比你重,比你不怕被人看到。”
“你存了四年的聊天记录,以后不用存了。因为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跟你说话,说到你不想听为止。”
“你看了四十遍的那个‘嗯’字,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以后你发给我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回。回十个字,一百个字,一千个字。回一个‘嗯’字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下喇叭,这次按得很长,带着明显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