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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陈蕴伸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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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伸出手,在贺遴缙的手臂上拍了一下,这次比在车上拍的那下重了一点,就那么搭在贺遴缙的手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犹豫要不要爬上来的猫。
陈蕴说:“上去吧。”
“你先下。”
“你先说再见。”
“再见。”
“再见。”
陈蕴把手收回去,推开车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车里的热气冲散了一半,他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停下来了。
“贺遴缙。”
“嗯。”
“你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大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听你妈说什么。”陈蕴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奶白色的毛衣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拎着上了楼,一层一层地亮上去,最后在五楼停了一下,然后灭了。
贺遴缙看到五楼的窗户被推开了,陈蕴探出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按了一下喇叭。
陈蕴把头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贺遴缙把车开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打草稿。他在高速上试着对着空气说了几遍“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每一遍的语调都不一样。第一遍太严肃了,像在念讣告。第二遍太轻松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三遍刚开口就自己笑了,因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表情像一个准备上台演讲的小学生,嘴巴抿着,眉头皱着,眼神里写满了“我能不能现在掉头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三点十分。他换了鞋,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手机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个被反复抛起的硬币,始终没有落地。
他拨了电话。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贺遴缙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午睡刚醒的那种沙哑,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在放什么养生节目。
“妈,是我。”
“我知道是你。什么事?这个点打电话,不是好事就是坏事。你一般是好事不打电话,坏事才打。所以是坏事。”
贺遴缙张了张嘴。他妈就是这样,什么都提前说完了,让他无话可说。
“也不算坏事。”他说。
“那是什么事?”
“就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等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坐起来了或者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好了,你说。”
贺遴缙深吸了一口气。客厅的落地窗外,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没有一丝云。阳光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我今天去姑姑家吃饭了。”
“我知道。你姑姑跟我说了,说你要带个朋友去。”
“她跟你说了?”
“说了。她说那个朋友长得挺好看的,说话也有礼貌,跟你挺配的。”
贺遴缙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
“妈,”他说,“姑姑还说什么了?”
“她就说了这么多。怎么了?”
贺遴缙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太阳光,那道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妈,”他说,“那个朋友,不是普通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到贺遴缙能听到他妈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浅,比平时快。
“什么意思?”他妈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闲聊的语气,而是一种更紧绷的、像被什么东西绷住了的声音。
“他是我高中同学。姓陈,叫陈蕴。我今天带他回家吃饭,是因为我想让你们认识他。不是作为我的朋友,是作为——”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太阳光闪了一下,一片云飘过去了,光线暗了一些,又亮起来。
“作为我喜欢的人。”他说。
电话那头继续安静着。
贺遴缙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鼓手在敲一面没有止境的鼓。
“妈,你在听吗?”
“我在。”声音是干涩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让我想想。”
“好。”
贺遴缙等着。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一轻一重,一浅一深,像两条不同节拍的旋律在同一个空间里纠缠。电视的背景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彻底关掉了,安静得像一个被抽了真空的房间。
过了大概半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贺遴缙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完全失灵了——他妈说话了。
“你确定?”她问。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重量像一块石头,从电话那头砸过来,砸在贺遴缙的胸口。
“我确定。”他说。
“多久了?”
“从高中开始。”
“高中?”他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高中就知道?”
“嗯。”
“你瞒了我七年?”
“我不想瞒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失望、心疼、无奈、还有一点贺遴缙听不懂的东西。他听到了,每一个音节都听到了,像一根一根的针,不深,但扎在皮肤上,密密麻麻的。
“他是做什么的?”他妈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贺遴缙愣了一下。“新媒体运营。”
“本地人?”
“对。”
“家里做什么的?”
“爸妈都在,国企和老师。”
“长得好看吗?”
贺遴缙觉得自己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好看。”
“比你好看?”
“比我好看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妈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被风托了一下才着地。
“你这个人,”他妈说,“从小眼光就高。玩具不要别人挑的,衣服不要别人买的。找个人也挑这么久。”
“妈。”
“嗯。”
“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生气了?我只是没想到。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
“但是贺遴缙,我跟你说清楚。我不反对,不代表我马上就接受。你给我时间,你也给我时间。你让那个……你让他,也给我一点时间。”
贺遴缙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那片云已经飘走了,阳光又亮了起来,把整面墙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金色的盾牌。
“好。”他说。
“还有事吗?”
“没了。”
“那我挂了。我要去准备晚饭了。”
“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谢。挂了。”
电话挂断了。贺遴缙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分十二秒。四分十二秒,他用了七年时间做准备,用了四分十二秒说出口。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陈蕴发了一条消息。
贺遴缙:[打完了。]
陈蕴几乎是秒回的:[怎么样?]
贺遴缙:[她说她不反对,但需要时间。]
陈蕴:[就这些?]
贺遴缙:[她还问了你是做什么的,哪里人,家里干嘛的,长得好看吗。我说你比我好看多了,她笑了。]
陈蕴:[你真的说了我比你好看?]
贺遴缙:[说了。]
陈蕴:[你妈什么反应?]
贺遴缙:[她笑了。]
陈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贺遴缙点开,听到陈蕴说了一句“你妈比你识货”。
贺遴缙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把他的影子震得晃了晃。
贺遴缙:[你现在在干嘛?]
陈蕴:[喂猫。蛋黄在吃罐头。]
陈蕴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橘猫蹲在地板上,脸埋在一个粉色的小碗里,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了陈蕴的脚,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脚踝露在外面,白得发光。
贺遴缙把这张照片也保存了。
贺遴缙:[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陈蕴:[你明天不是要上班?]
贺遴缙:[请了半天假。]
陈蕴:[你请假就为了跟我吃饭?]
贺遴缙:[不止。]
陈蕴:[还有什么?]
贺遴缙:[我想你了。]
对面没有秒回。贺遴缙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消失了,又闪了一次,又消失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在黑暗里断断续续地亮着,每一次亮起都让人期待它不会再灭。
最后陈蕴发了一条:[你真的很烦。]
贺遴缙:[你明天还会说的。]
陈蕴:[明天我不说了。]
贺遴缙:[那你说明天说什么?]
陈蕴:[明天再说。]
贺遴缙把这段对话截了个图,存进了“陈蕴”那个相册里。这个相册现在已经快一百张了,有陈蕴发的照片,有他自己截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他从陈蕴朋友圈里翻出来的旧照片。他从来没有跟陈蕴说过这个相册的存在,就像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每天睡前会把这个相册翻一遍。
有些事不必说。做了就好。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贺遴缙到了陈蕴公司楼下。
今天他没把车停远,直接停在了C座门口的车位上,熄了火,坐在驾驶座里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吹得很蓬松,抹了一点发胶。
玫瑰味的。
他承认了。他就是想让陈蕴闻到这个味道。因为陈蕴说过“好香”,因为陈蕴说过“闻着挺贵的”,因为陈蕴说的关于他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所以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陈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
十一点二十五分,陈蕴从玻璃门里出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耳朵——不是兔耳朵,是猫耳朵,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竖在帽子顶上,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的。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束脚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下体育课的高中生。
贺遴缙看着那两只猫耳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他摇下车窗。“你帽子上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陈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你不是说我看起来像猫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高中说的。你说我在器材室抱猫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猫。”
“我说的是你像一只猫,不是让你戴猫耳朵。”
“你自己穿过兔耳朵卫衣,你没资格说我。”
贺遴缙闭嘴了。因为他确实穿过,那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陈蕴说他看起来像一只黑色的兔子。他那时候觉得那件衣服太幼稚了,压了箱底,但现在他觉得如果那件衣服还在,他大概会穿上去见陈蕴。
“去哪吃?”陈蕴问。
“你想吃什么?”
“你定。”
“我说了你又不一定去。”
“你今天说哪家我就去哪家。”
贺遴缙看了陈蕴一眼。陈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那两只猫耳朵在他头顶上竖着,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颤一颤的,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那去上次那家私房菜。”贺遴缙说。
“老周那家?”
“你记得他姓周?”
“你不是说叫老周吗。”
“我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你说过一次的事,我也记得。”陈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他转过头看窗外,耳朵尖红了一点。
贺遴缙发动车子,心情好得像在云端上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