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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客厅里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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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田恬抱着靠垫的手收紧了,姑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贺遴缙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假装在嚼,实际上他根本没尝出味道。
陈蕴手里拿着那个削好的苹果,没有咬,“您问的是哪种喜欢?”
姑姑的眉毛挑了一下。“就是那种喜欢,谈恋爱结婚的那种。”
陈蕴看了看贺遴缙,贺遴缙也在看他。
“有。”
姑姑的手停了一下,“谁?”
“我。”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田恬把靠垫砸在了自己脸上。
姑父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烧壶水”,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
姑姑看着陈蕴,陈蕴看着姑姑。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都在等对方的反应。
姑姑先动了,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他知道吗?”
“谁?”
“贺遴缙。”
“他知道。他高中的时候也喜欢我。”
姑姑的目光转向贺遴缙。贺遴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那颗车厘子的核还含在嘴里,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
“他说的是真的?”姑姑问。
“是真的。”贺遴缙说。
姑姑把草莓的蒂放在纸巾上,叠了两折,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高中的时候。”贺遴缙说。
“高中的什么时候?”
“高一。”
姑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层层剥开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层的东西。
“高一到现在,”姑姑说,“多久了?”
“七年。”陈蕴替贺遴缙回答了。
姑姑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沉默了一会儿。果盘里的草莓已经不多了,车厘子还剩大半,葡萄一颗都没动。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果盘上,把红色的水果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
“贺遴缙,”姑姑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了,少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多了一些郑重,“你知道你妈是什么态度吗?”
“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今天回去之后。”
“你觉得她会怎么反应?”
贺遴缙想了想。“她会先哭。然后问我是不是她的教育出了问题。然后说‘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然后沉默几天。然后开始给我发一些乱七八糟的公众号文章,标题大概是什么‘如何与LGBTQ+子女沟通’之类的。”
姑姑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挺了解你妈。”
“她是我妈。”
姑姑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田恬忍不住从沙发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妈,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姑姑看了田恬一眼。“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辣椒呛的。”
“妈,你两个小时没进厨房了。”
姑姑瞪了田恬一眼,田恬缩回了沙发里。
客厅里的空气还是很安静。姑父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电视里的电视剧放到了一段感情戏,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背景音乐煽情又俗气。
姑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贺遴缙,”她说,“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决定。高考填志愿你自己填的,工作你自己找的,房子你自己买的。家里从来没管过你,你也从来不需要家里管。这件事,你觉得你能自己处理好吗?”
贺遴缙看着姑姑。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姑姑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能。”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
姑姑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呼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释然。
“那你回去吧,”姑姑说,“跟你妈好好说。别吵架。她哭你就让她哭,哭完了就好了。”
“姑。”
“嗯?”
“谢谢您。”
姑姑摆了摆手,站起来,端起茶几上的果盘,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小陈,下次来吃饭,提前跟我说,我做你爱吃的。”
陈蕴看着姑姑的背影。“好。谢谢姑姑。”
厨房的门关上了。油烟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概是在洗锅。
田恬从沙发里弹出来,走到贺遴缙和陈蕴面前,蹲下来,双手撑着下巴,表情像一只刚刚围观了一场世纪大战的猫。
“哥,”田恬说,“我妈刚才是不是同意了?”
“她没同意,也没反对。”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插手。”
田恬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贺遴缙站起来,陈蕴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带回去,给你妈。说是我做的。”姑姑把饭盒塞到贺遴缙手里,又看了陈蕴一眼。“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
两个人下楼,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贺遴缙打开车门,陈蕴坐进去。
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开出去大概一公里,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陈蕴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陈蕴说,“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你高中的时候,高一就开始喜欢我了。”
贺遴缙看着红灯的倒计时,三十一秒。
“真的。”他说。
“你高一的时候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不需要说话。你在那里就够了。”
陈蕴转过头看窗外。窗外的街景一动不动,因为车还停在红灯前面。贺遴缙看到陈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抓住什么东西。
贺遴缙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陈蕴的手。
陈蕴没有挣开。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贺遴缙松开手,挂挡,松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但他松开手之前,陈蕴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勾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松开了。
零点五秒。
足够把这两个人的手指连在一起。
也足够让他们分开。
但贺遴缙觉得,这零点五秒,比很多东西都长。
长过高中三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长过每一个“恰好”出现在食堂的队伍里。长过每一瓶牛奶从放到喝掉之间的时间。长过“哀吾生之须臾”的须臾。长过“羡长江之无穷”的无穷。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笔直的马路上飞驰。
“陈蕴。”
“嗯。”
“回家之后,我就给我妈打电话。”
“嗯。”
“你陪我吗?”
“你打电话我怎么陪?”
“你坐在我旁边就行。”
陈蕴想了想。“行。”
贺遴缙笑了。他发现自己在陈蕴面前越来越容易笑了。以前他是一个不会笑的人,或者说,他笑不出来。但现在,陈蕴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甚至只是坐在他旁边呼吸,都能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把车开得很快,但不是赶时间。
是因为他等不及了。
不是等不及打电话,不是等不及告诉他妈,不是等不及解决那些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所有问题。
是等不及明天。等不及后天。等不及以后的每一天。
等不及和陈蕴一起度过这些每一天。
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阳光在挡风玻璃上跳跃。
陈蕴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歌,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歌词。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田恬问他:“你觉得今天会顺利吗?”
他说:“不知道。”
田恬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说:“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愿意为了他去做这些事。”
田恬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完蛋了。”
贺遴缙当时没回答。但现在,他开着车,在高速路上飞驰,旁边坐着陈蕴,陈蕴的呼吸声轻,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想田恬说得对,他完蛋了,但他心甘情愿。
车子停在陈蕴小区门口的时候,陈蕴醒了。
他睁开眼的样子像一只被阳光晃到的猫,眯着眼睛看了贺遴缙两秒,又闭上了,说了一句“到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往上翘,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只是随便发出一个音节确认自己还活着。
“到了。”贺遴缙说。
陈蕴又睁开眼,这次没有闭上。他揉了揉眼睛,把安全带解开,但没下车。他靠在座椅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你什么时候给你妈打电话?”他问。
“回去就打。”
“现在几点?”
贺遴缙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
“你到家大概三点。你妈午睡应该醒了。”
“你连我妈午睡时间都算好了?”
“上次你表弟说的。他说你妈每天下午两点半起床,雷打不动。”
贺遴缙在心里给田恬记了一笔。这小子嘴上说“我没问”,实际上什么都问了,什么都说了,连他妈几点午睡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回去之后得请他吃火锅,两周那种。
“那我回去了。”贺遴缙说。
“嗯。”
“你也上去吧。”
“嗯。”
两个人都没动。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把两个人吹得脸上都有点发烫。贺遴缙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陈蕴把安全带扣解开之后没有重新扣上,安全带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金属片垂在座椅旁边,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轻轻碰撞着塑料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遴缙。”陈蕴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打完电话告诉我。”
“好。”
“不管结果怎么样。”
“好。”
“你别一个人扛着。”
贺遴缙转过头看陈蕴。陈蕴没有看他,还在看那棵老槐树,但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蕴。”贺遴缙说。
“嗯。”
“你今天在我姑姑面前说‘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陈蕴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什么感觉?”
“你说‘有。我。’的时候。那两秒钟,你在想什么?”
陈蕴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银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我在想,你高中的时候没敢说的话,我今天替你说出来了。”
贺遴缙觉得自己胸口那个靠左一点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很暖,像一杯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那你以后,”贺遴缙说,“可以多说几次。我高中三年攒了很多,你一次两次说不完。”
陈蕴终于转过头看他了。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很浅,像秋天被阳光晒透了的溪水,清澈见底,底下铺着一层金色的落叶。
“你是不是什么都能扯到高中?”陈蕴问。
“因为高中是我喜欢你的起点。没有那个起点,就没有今天的任何一件事。”